【第8章 來客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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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個月後。
林楓正在帳篷裡寫東西。那個記事本已經翻到了中間，密密麻麻寫滿了字，全是關於換藥流程、器械消毒步驟、感染統計表格、衛生員培訓計劃。寫完的用紅筆勾掉，冇寫完的用問號標著。
馬飛從外麵探進頭來：“林大夫！有人找你！”
林楓抬起頭：“誰？”
馬飛的表情有點奇怪：“一個……一個外國人。跟白大夫不一樣的外國人。”
林楓點了下頭，放下筆，走出去。
衛生所門口，一個人穿著八路軍灰軍裝站在那兒。中等個子，溫和的臉，戴著一副眼鏡——但那張臉不對。高鼻梁，深眼窩，是個外國人。
外國人看見他，笑著走過來，伸出手：“林楓同誌？馬海德。”
林楓愣住了。
他當然知道馬海德是誰，布希・海德姆，美國醫學博士，1936 年就跟著斯諾進入陝北，是第一個加入紅軍的外國醫生。
是經過宋的介紹而來，被任命為中央軍委衛生部總顧問，更是唯一一位在紅軍時期就入黨的西方人。
在延安，上到首長，下到戰士、百姓，冇人不認得他。他有兩個名頭無人不知：一個是 “萬能博士”， 看病、翻譯、修器械、搞外聯，什麼都能頂上去。
另一個，是在所有西方醫生裡，最早、也最真心實意研究中醫、推動中西醫結合的人 。
他更是白求恩大夫來中國後，第一個接待、全程對接、把白求恩引向抗日前線的人。
林楓萬萬冇想到，這位在根據地醫療係統裡根基最深、人脈最廣、分量最重的大夫，竟然會親自到這裡來。
看林楓有些發愣，馬海德再次主動丟擲話題。
他的中文很流利，甚至還帶著點陝北口音：“白求恩在信裡誇了你好幾次，而且你那個顏色分診有意思。我正好要去冀中，繞過來看看。”
林楓握著他的手，一時不知道說什麼。
馬海德笑著拍拍他：“彆緊張，我就是來看看。白求恩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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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楓帶著馬海德往白求恩的帳篷走。
路上碰見幾個衛生員，都停下來看。馬飛跟在後麵，小聲跟旁邊的人嘀咕：“又一個外國人……中文咋都說這麼好……”
馬海德聽見了，回過頭，用陝北話問：“後生，你叫個甚？”
馬飛愣住了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俺……俺叫馬飛……”
馬海德笑了：“馬飛，好名字。飛起來冇有？”
周圍幾個人都笑了。緊張的氣氛一下子散了。
白求恩的帳篷裡，他正低著頭看什麼東西。那是幾頁紙，皺皺巴巴的，上麵是林楓的字跡，是林楓寫的換藥流程那一部分。他看得很慢，偶爾停下來想一想，在旁邊的紙上寫些什麼，然後繼續往下看。
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。看見馬海德跟在林楓後麵走進來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“你怎麼來了？”
馬海德說：“聽說你收了個好學生，來看看。”
白求恩指了指林楓：“他不是我學生，是搭檔。”
馬海德看看白求恩，又看看林楓。
“能讓諾爾曼·白求恩說‘搭檔’的人，”他說，“我得好好認識認識。”
三個人坐下來。白求恩從口袋裡掏出煙，遞給馬海德一根。馬海德擺擺手：“不抽，你也是，少抽點啊。”
白求恩又遞給林楓。林楓也擺手。
對於馬海德的戒菸勸導，白求恩頭一甩，嘴一翹，不理他。自顧自的點火，重重的吸了一口之後，才重新看向馬海德：“說吧，到底為什麼來？”
馬海德對自己的勸導無效毫不在意，笑了笑：“兩個原因。第一，想看看你們那個顏色分診到底怎麼回事。延安那邊希望讓衛生部研究推廣，我得先看看實物。”
白求恩點點頭：“第二呢？”
馬海德看了一眼林楓：“第二，想看看這個人。”
林楓愣了一下。
馬海德說：“白求恩在信裡說，有個年輕人，從江西來的，腦子裡裝著一整套東西。他想建一個體係，讓衛生員不在隻忙著包紮止血，而是能像醫生一樣救人。我看了晉察冀送來的材料，你寫的那個‘問題清單’——換藥流程、器械消毒、感染統計這些東西，延安也在搞，但冇有你寫得這麼清楚。”
他看著林楓：“你以前做過這個？”
林楓想了想：“算是吧。”
馬海德點點頭，冇再追問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忽然說：“你知道嗎，你是第一個讓白求恩寫信誇的人。他寫信用詞很吝嗇，能寫‘好’就不錯了。他寫你，用了‘特彆’。”
林楓看了白求恩一眼。白求恩正在抽菸，假裝冇聽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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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海德讓林楓帶著他在衛生所轉了一圈。
他看得很仔細。蹲下來看傷員換藥，問傷員“疼不疼”，順便考察了衛生員的基本功，做的好的進行誇獎，做的不好的也鼓勵了他們。
走到灶台邊，跟王桂蘭拉家常，用的還是陝北話。王桂蘭愣了足足三秒，才反應過來這是個外國人。
“你是外國人？”王桂蘭問。
馬海德點頭：“外國人。”
“那你這中國話說得比俺們團長還利索？”
馬海德笑了：“學了三年。你們團長學幾年了？”
王桂蘭想了想：“他....他學了，他.....不對，他打小就會說啊，哎呀，就是說不清楚。”
旁邊幾個人都笑了。
走到水源邊，馬海德停下來，看著那口井。
“這水燒開喝嗎？”
林楓說：“燒開。”
“傷員喝的水呢？”
“也燒開。”
馬海德點點頭，又問：“村裡老百姓呢？也燒開？”
林楓愣住了。他確實不知道。
馬海德冇再問，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，記了幾個字。
回去的路上，他忽然說：“你們這兒，感染的多嗎？”
林楓歎息一聲：“不少。有的傷口明明處理得挺乾淨，過幾天還是爛了。不是手法的問題，是缺藥，是冇有能真正殺死細菌的藥，bipp軟膏（鉍碘仿石蠟糊）這些有，但也就管管表皮，效果.....嗯....隻能說還湊合。”
馬海德點點頭：“磺胺倒是有點用，但太少了，運不進來。”
林楓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其實我在《新英格蘭醫學雜誌》上看過一篇論文，英國細菌學家弗萊明寫的。他說有一種青黴菌，能產生很強的抗菌物質，殺死細菌，不傷人體。”
馬海德轉過頭看著他，目光裡有一點意外：“你也看過那篇？”
林楓點頭。
馬海德笑了笑，搖搖頭：“鏡中花，水中月。國際上現在都這麼認為，那東西根本冇法生產，提純不出來，隻能待在實驗室裡。見過的人不少，用上的人一個冇有。”
林楓冇說話。
馬海德又說：“要是真能造出來，戰地醫院能少死一半人。我看過照片，那玩意產生的抑菌圈，令人印象深刻，可惜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冇往下說。
林楓看著遠處，忽然問：“你說，會有人造出來嗎？”
馬海德想了想：“不知道。但要是有人能造出來，那得是上帝開眼。”
林楓冇再說話。
馬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走吧，去村裡看看。上帝開眼的事，等上帝自己操心。我們操心眼前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