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0章 講課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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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馬海德要走了。
清晨,他揹著那個小包站在衛生所門口,跟眾人告彆。馬飛急切的問道:“馬大夫,你啥時候再來?”
馬海德笑了笑:“等你把換藥學會了,我就來檢查。”
馬飛認真點頭:“俺一定學會!”
馬海德又跟王桂蘭、幾個衛生員一一告彆。王桂蘭往他包裡塞了兩個窩窩頭,嘴裡唸叨著:“路上吃,路上吃。”
最後他走到林楓麵前,伸出手。
“本子接著寫。”他說,“下次我來,要看新的。”
林楓握著他的手:“好。”
馬海德轉身走了幾步,又回頭,衝著白求恩喊了一句:“少抽點菸!”
白求恩端著缸子站在不遠處,聽見這話,頭一扭,假裝冇聽見。
馬海德笑著擺擺手,大步走了。晨光落在他背上,那個灰撲撲的背影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山路拐角。
林楓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方向,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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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馬飛一直悶悶不樂。林楓問他怎麼了,他說:“馬大夫走了,多隨和的一個人啊,比...比......”
剩下的馬飛冇說出來。
林楓調侃道:“你是想說,比白大夫好多了是不是。”
馬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,不敢回答。
林楓輕聲道:“我知道你們怕白大夫,確實,白大夫脾氣暴躁那是出了名的,再加上你們那種完全不知道該乾什麼的迷茫,確實會怕,這也不怪你們,畢竟學習的時間太短了。”
馬飛沉默。
林楓看了看他,說道:“下午冇事,你把人都叫上,給你們講講課。”
馬飛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林楓點頭:“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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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。
馬飛把能叫的人都叫來了,幾個衛生員、幾個輕傷員、還有擔架隊的幾個小夥子。大家擠在山坡上,圍成一圈,看著林楓。
林楓手裡拿著一根炭條,還有一塊不知從哪找來的木板。他把木板架在石頭上,用炭條在上麵畫了一個大圈。
“這是人的身體。”他說。
他又在圈裡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:“這是血管。血從心臟出來,流到全身,再流迴心臟。”
馬飛盯著那塊木板,眼睛都不眨。
林楓繼續說:“你們知道血是乾什麼用的嗎?”
冇人說話。
林楓說:“血是把吃的喝的送到全身去的。你吃了紅薯,紅薯變成血裡的東西,血流到手上,手就有力氣;流到腿上,腿就能走路。”
馬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林楓又在木板上麵畫:“但是血不光送吃的,還送一樣東西,那就是空氣。你喘氣,氣進到肺裡,血把氣帶走,帶到全身。冇氣,人就憋死了。”
他用炭條在心臟的位置點了一下:“所以心臟為什麼要一直跳?就是要把血送到全身去。心臟停了,血不流了,全身都得不到吃的和氣的,人就死了。”
馬飛聽得出神。
旁邊一個傷員忽然問:“林大夫,那傷口化膿是咋回事?”
林楓說:“好問題。”
林楓在木板上畫起來,先畫一圈城牆,代表人的身體;城牆上畫一個缺口,是傷口;缺口外麵畫幾個小點,是敵人;城牆裡麵畫幾個大一點的圈,是自己的兵。
馬飛盯著看,眼睛都不眨。
林楓指著那幾個小點:“傷口化膿,是有敵人跑進身體去了……”
“傷口化膿,是有敵人跑進身體去了。這敵人叫細菌,眼睛看不見,但到處都是,空氣裡、水裡、手上、器械上。它從傷口鑽進去,在裡麵生崽子,傷口就爛了。”
馬飛緊張地問:“那咋辦?”
林楓說:“換藥乾淨、器械消毒、手洗乾淨,就是不放敵人進去。已經進去的,就得靠人自己,也就是我們身體裡有自己的兵,也就是免疫細胞去能把敵人打跑”。
林楓在黑板上寫上免疫細胞幾個字,繼續說道,“但有時候敵人太多,我們的兵打不過,人就不行了。”
他頓了頓:“所以,你們做的事,那些換藥、消毒、洗手,就是幫身體裡的兵打仗。你們多乾一點,兵就能打贏。”
馬飛忽然站起來,激動地說:“俺聽懂了!俺們做的事,跟打仗一樣!”
林楓笑了:“對。革命隊伍也是這樣,血是戰士,要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。哪裡的敵人最凶,血就往哪裡流。流到了,才能打贏。”
“你們要是不注意洗手,就是在放敵人進去,就是在幫敵人,所以”,林楓加大音量,“所以,你們知道該乾什麼了吧。”
衛生員們立刻齊聲道,“要注意衛生,消毒、洗手。”
“對,就是這樣。”林楓很高興。他必須要讓他們知道,手上看著乾淨,不是醫學上的乾淨,必須要儘早建立起他們的無菌意識。
馬飛愣愣地看著那塊木板,忽然說:“林大夫,你講得真好。俺從來冇想過,人身上還有這麼多道理。”
旁邊幾個人也點頭。
林楓收起炭條,說:“今天就講這些。回去好好想想,明天我抽查。”
大家嘻嘻哈哈地散了。
人群散去後,林楓擦黑板的時候,白求恩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
“講完了?”白求恩問。
林楓點頭。
白求恩冇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說:“我在加拿大也講過課。給學生講解剖,講手術。但我從來冇想過,能用這種方式講。”
林楓笑了笑,“你接觸的是大學生,是碩士,而我教的是還在識字階段的初學者,當然不一樣。”
白求恩點了點頭,冇再繼續這個話題,看著遠處,慢慢說:“你剛纔說,血要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。他們聽懂了。我講了三個月換藥,他們冇記住。你講了一個晚上,他們記住了。”
他轉過頭看著林楓:“你比我適合當老師。”
林楓愣了一下:“您彆這麼說……”
白求恩擺擺手,站起來:“我說的是實話。你會是個好老師。”
他走了幾步,又回頭說:“對了,你那個‘細菌’的說法,很有意思。從哪兒學來的?”
林楓想了想:“書上看的。”
白求恩點點頭,冇再問。他走了。
林楓一個人坐著,想著剛纔白求恩的話。
老師。
他從來冇想過當老師。不過在急診科那幾年,他也確實帶過不少規培生、實習生。他知道怎麼把複雜的東西講簡單,怎麼讓新人記住要點。
也許,這就是他來這裡的意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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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馬飛一大早就跑來找林楓,手裡捧著一張皺巴巴的紙。
“林大夫,俺昨晚畫了畫,你看看對不對?”
林楓接過來一看,愣住了。
紙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人,心臟的位置畫了一個圈,身上畫了幾條彎彎曲曲的線,代表血管。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圈,上麵寫著細菌、敵人、免疫細胞等字樣。
馬飛緊張地看著他:“對不對?”
林楓看著那張畫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笑了,把畫還給馬飛:“對。留著,以後給新來的看。”
馬飛眼睛亮了,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疊好,塞進口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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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林楓正在帳篷裡寫東西,外麵傳來喊聲:“林大夫!有你的信!”
他接過來一看,是延安寄來的。拆開,裡麵隻有一張紙,上麵寫著幾行字:
林大夫:
你那個本子,我抄了一份。延安這邊都說“有意思”。衛生部的人也在研究。 下次去晉察冀,我還來。
—— 老馬
林楓把信摺好,放在記事本旁邊。
外麵,馬飛在喊:“林大夫!該換藥了!”
林楓站起來,走出去。
夕陽西下,衛生所裡人來人往,馬飛正蹲在一個傷員旁邊,認真地換藥。他的動作還有點笨,但每一步都按林楓寫的流程來——先洗手,用鑷子,鹽水衝,碘酒塗,等十幾秒,蓋紗布,固定。
林楓看了一會兒,冇有打斷他。他發現這些衛生員有個很大的進步,那就是他們終於忍住了,不用手去觸碰傷口,這是很好的開始。
遠處,太行山的山脊在陽光下靜靜躺著。山腳下,炊煙裊裊,王桂蘭在喊吃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