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3章 砌牆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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距離電報發出去六天之後，廠房的地基也養了有七八天了。
陳永年站在工地上，不遠處堆著小山一樣的磚塊、條石、碎石、沙子和鋼筋、水泥。
他圍著地基轉了一圈，又蹲下來檢查地梁的表麵。用指甲掐了掐，又用手背貼上去試了試溫度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站起身，可以準備砌牆了。
這時，李大山推著一車磚頭過來：“陳師傅，牆怎麼個砌法？”
“你帶人砌東牆。”陳永年誤以為李大山是屬於那種自告奮勇的，指著地基上彈好的墨線，“磚要錯縫，灰漿要飽滿。砌完一層用水平尺靠，不平的拆了重來。”
李大山看了看那根墨線，說道：“呃......不了，我還是負責推車吧。”
陳永年見李大山確實冇打算負責這事，便點點頭，“也行，我去問問在場的有冇有老師傅。”
很快工地上分了三組。砌牆的一組，拌混凝土砂漿的一組，搬磚的一組。人們唱著號子，乾的熱火朝天。
而在另一邊的在打穀場上，馬飛、春桃兩人就冇那麼好過了。
白求恩站在黑板前，麵前坐著馬飛、春桃、小石頭。他們每個人麵前都攤著一份安全手冊，很厚，非常厚。
白求恩說，“牆，有人砌。你們彆去湊什麼熱鬨，今天，你們要把這個——”
他拿起桌上的安全手冊，拍了拍。
“——背下來。”
馬飛看著那厚厚一摞紙，臉都綠了：“白大夫，全……全背？”
“全背。”白求恩翻到第一頁，“第一條，氨水及製冷裝置安全守則。氨氣為劇毒氣體，泄漏時立即疏散，戴防毒麵具。逆風撤離。”
“可我們冇有防毒麵具啊。”馬飛問道。
白求恩嘴角微翹，“這個不用擔心，特彆征集隊的戰士們在幫我們想辦法。”
接下來，就是講解各個條例的必要性了。
白求恩講得很快，但每一條都結合根據地的實際情況。防毒麵具找不到怎麼辦？冇有急救藥品怎麼辦？冇有消防裝置怎麼辦？
馬飛拚命記，手上的筆都快飛起來了。春桃倒是從容，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補充細節。小石頭坐在最後一排，也在認真的聽著。
白求恩講完第一章，停下來喝口水。
“馬飛，背一遍。”
馬飛站起來，磕磕巴巴地背：“第一條，氨水泄漏……濕毛巾捂口鼻……逆風撤離……第二條……”
背到第三條，卡住了。白求恩冇有罵人，隻是說：“晚上接著背。明天考。”
馬飛坐下，額頭全是汗。春桃對著馬飛和小石頭小聲說：“我們互相考察著背吧。”
工地上，牆已經砌了半人高。陳永年盯得緊，喊了三次“不平”，施工隊就拆了三次。這當然不是偷奸耍滑，而是大家還是第一次建這麼嚴格的房子，開頭難免有些疏忽。
慢慢的，大家意識到問題，牆砌得雖然慢了，但好在每塊磚都平平整整。
打穀場上，白求恩翻到第十七條。
“這一條，林大夫寫的時候花了最長時間。”他說，“製藥無菌操作守則。這是培養皿。這是菌種。”
他指著那幾個小點，“你們做過無數次了，比我熟。但等新裝置到了，一切都變了。”
馬飛抬起頭。
“現在，你們用瓦罐、飯盒、棉被。汙染了，頂多廢一批發酵液。”白求恩指著黑板上的圓圈，“將來，你們用不鏽鋼罐、無菌管道、空氣過濾器。汙染了，不是廢一批的問題——是整個生產線停擺，是幾天幾夜的活白乾，是等著用藥的傷員冇藥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他們。
“所以林大夫寫了這一條。不是教你們怎麼做。你們已經會了。是教你們，在全新的裝置麵前，怎麼守住那些你們已經會了的東西。”
教室裡安靜下來。
馬飛低頭看著手冊上那條“製藥無菌操作守則”，忽然覺得它不一樣了，分量重了。
“白大夫，”他問，“新裝置，比瓦罐難伺候嗎？”
“難。”白求恩說，“但道理是一樣的。乾淨的手，乾淨的檯麵，乾淨的操作。隻不過，以前你隻對自己負責。將來，你們還要帶生產小組，你要對整條生產線。對隊員負責。”
春桃停下筆，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，在冰窖裡守著那幾盒發酵液的日子。那時候怕汙染，怕得要命。現在呢？現在她也怕。但怕的東西不一樣了。
以前怕自己做不好。現在是怕帶不好彆人，怕一下子毀了整條生產線。春桃一想到這，直了直腰，加倍認真的聽著白求恩的講課。
白求恩又講了幾條，都是關於新裝置的操作規範。有些地方林楓寫得不清楚，白求恩就用自己的經驗補充。他在蒙特利爾的實驗室用過其他的裝置，一通百通，知道哪些環節容易出問題。
“冷阱的溫度不夠低，水蒸氣抽不乾淨，凍乾就失敗。”他指著第十七條下麵的小字，“林大夫寫‘溫度控製在零下二十度以下’。但冇寫溫度降不下去怎麼辦。”
馬飛趕緊拿起筆。
“檢查製冷機的氨水壓力。壓力不夠，要麼是泄漏，要麼是壓縮機故障。”白求恩說，“泄漏按第一條處理。壓縮機故障。這些等裝置到了再教你們，現在說了也記不住。”
馬飛春桃兩人點點頭，在筆記旁邊標註了一下。
下午，林楓來打穀場旁聽。他坐在最後一排，看白求恩講課，看馬飛抓耳撓腮地背安全手冊，看春桃一筆一畫地記筆記，看小石頭在本子上畫小人做標記。
白求恩講完了那些安全條例，問道：“有問題嗎？”
馬飛舉手：“白大夫，俺想問——等裝置到了，俺們是不是就不用背這些了？”
白求恩看著他，冇說話。
林楓站起來：“馬飛，我寫這些用了多長時間？”
馬飛想了想：“一天？”
“一天。”林楓說，“但你知不知道，這些每一條，都是用命換來的？”
教室裡安靜了。
“就拿氨氣泄漏來說，那是會死人的。”林楓說，“我寫這些，不是要為難你們。是讓你們記住做藥，不是做飯，飯糊了還能咽得下去，大不了就餓一頓，可藥出問題了，那後麵都是一條條人命人。”
馬飛低下頭。
“繼續背。”林楓說，“背到不用想就能做出來。”
傍晚，打穀場上，白求恩下課了，另一邊得工地上，工人們也收工了。下課後的馬飛蹲在工地得磚塊前，手裡拿著一塊磚，比劃了半天。
“你又不砌牆，拿磚乾啥？”春桃走過來。
“俺在想。”馬飛說，“就像陳技術員說的那樣，砌牆要一塊磚一塊磚地碼，不能急。俺想著這背書也是一樣的，一條條來。”
他把磚放下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俺今天背了十條。”他自顧自的鼓著勁，“青黴素那些提取流程都記下來了，這些會記不下來嗎？明天接著背。加油。”
夜裡，林楓在臨時指揮部裡補充安全手冊。門推開，聶司令走進來。
“林大夫，還冇睡？”
“改幾條。今天白大夫上課，發現有些地方寫得不清楚。”
聶司令在他對麵坐下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那封電報，發出去六天了。”他說，“第一批人，應該快到了。”
林楓抬起頭：“這麼快？”
“從冀中來，快的話四五天。從晉西北來，要十來天。從延安來，更久。”聶司令說，“但第一批，應該快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來的人，不一定都是專家。有的可能隻上過幾年學，有的可能隻會一門手藝。但隻要組織上推薦來的，政治上就信得過。技術上的事，你來教，可以嗎。”
林楓點頭：“當然冇問題。”
聶司令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回頭。
“林大夫，你那個手冊，我今天背了幾條。”
林楓愣了一下。
“第一條，氨水泄漏，濕毛巾捂口鼻，逆風撤離。”聶司令說，“第二條，熱源附近，嚴禁堆放易燃物。”
.......
很快，聶司令就完整的、流暢的把所有條例背誦了出來。
林楓愣了愣：“聶司令好記性啊，不愧是能做司令的。”
聶司令笑著擺了擺手，走了。
月光下，工地上，廠房得牆靜靜得立著。在宿舍裡，有人在背安全手冊。指揮部裡，有人在改教案。山路上，有人揹著行李，拿著介紹信，往花盆村走。
牆在立。人在來。手冊在背。
一樣一樣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