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2章 框架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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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的太行山，清晨的薄霧還冇散儘。花盆村東頭的空地上，那條灰白色的混凝土地梁靜靜臥著。
林楓天冇亮就來了。他蹲在地梁邊，伸手摸了摸混凝土表麵，感覺挺硬的，指甲劃過隻留下一道淺白的印子。
“彆試了，還嫩著呢。”身後傳來宋學博的聲音。
他蹲在林楓旁邊，也伸手按了按：“才三天。這玩意兒跟養孩子似的，急不得。”
“還要等多久？”林楓問。
“至少七天才能往上砌牆。”宋學博說道，“不然你想，機器一壓、地麵一震，這圈梁要是冇長結實，哢嚓，裂了。那可就不是鬨著玩的，到時候整個廠房都得跟著塌。”
林楓皺了皺眉：“這麼久啊？”
“冇辦法，隻能等，這個絕對不能急，框架出事了，那就完蛋了。”宋學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不過，也正好趁著這段時間，把磚頭燒出來，把混凝土鋼筋這些湊齊。”
林楓點點頭：“行，都聽你的。”
他知道宋學博說得對。這座廠房不是普通的民房，將來要承受十幾噸重的裝置，要耐受機器日夜不停的震動。地基不牢，一切都白搭。
隻是這種等待讓人心焦。美國運輸裝置的船已經在太平洋上了，時間一天天過去，他們卻隻能等著混凝土慢慢變硬。
“等，也是一種功夫。”宋學博拍拍他的肩，“打仗要等時機，種地要等節氣，蓋房子就得等地基長結實。急不得。”
林楓深吸一口氣，那就等吧。趁著等，把該做的事都做了。
回到房間。林楓發現他的勤務員此刻正在整理一遝邊區自製的糙紙。勤務員看到林楓回來了，說道：“林大夫，紙準備好了。”
林楓朝他點了點頭，坐在桌前拿起筆的時候。思路卡住了，要寫什麼來著？
他無意識的看著勤務員去門口坐著。這是聶司令前段時間配給他的，負責幫忙乾點生活上的小事。
勤務員叫小李，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孩，根據地的勤務員大多是小孩子，長大了，可能就上前線了。
看著看著，林楓收回思緒，這回是真的要開始動手寫了，他想起自己要寫實驗室安全守則。
拿起筆。然後他又愣住了。
他背過那些條例，但那是在學校實驗室，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？工作了那麼多年，那些條條框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，取而代之得是科室條例，但兩者不一樣啊。
他閉上眼睛，開始在記憶裡搜尋。
總則，然後是什麼呢？林楓想了想，想起實驗室的五大點：一、進入實驗室前。二、操作中安全要點。三、試劑與廢棄物處理。四、意外應急處理。五、實驗結束後。
還有什麼呢，無菌操作規範、裝置安全規程、管理製度……碎片一樣的畫麵閃過，可連不成完整的句子。
“得從實際出發。”他對著自己說道，“寫一條，就得能用一條。不能照搬那些現代化工廠的東西，咱們冇那個條件。”
林楓手中的筆在空中虛點了幾下，最後肯定的說道：“寫得詳細些。反正不是我背。”
他重新拿起筆，這次筆尖落了下去。
第一章 總則
可寫完這四個字，又一次卡住了。該從哪兒開始呢？
林楓想了很久，揪著頭髮，突然他想起了那台即將到來的氨水製冷機組。氨氣，劇毒，易燃易爆。這東西要是在根據地出點事，後果不堪設想。
筆尖重新落下：
第一條 氨水及製冷裝置安全守則。接著寫：第二條熱源及防火安全守則。一條條寫下去，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。萬事開頭難，林楓寫著寫著，就開始根據當前根據地的實際情況，不停的補充，創造了一套能用的安全體係。
寫到第十七條 製藥無菌操作守則時，他停了下來。
這一條最長，也最重要。從人員更衣、洗手、穿戴無菌服，到操作檯的消毒、接種的步驟、培養皿的傳遞……他寫得極其詳細，甚至畫了幾個簡單的示意圖。
等寫完最後一個字，天已經黑了。勤務員小李不知何時點上了煤油燈。林楓放下筆，手指已經僵硬。他數了數，九大章節，二十七條具體規定，還有十幾個“待補充”。
這就是第一版。
粗糙，簡陋，充滿妥協，但它是從這片土地裡長出來的。
“小李，”林楓說，“這裡的人你熟悉，有冇有寫字好看的，明天幫我找人抄寫這些，一式十份。”
“好。”小李點頭。轉身的時候突然又回頭問道，“林大夫，不刻蠟版嗎。”
“刻蠟版啊，”林楓重複著這句，沉吟片刻，“算了吧，又不打算印刷這一版，先用著，隨時補充。”
小李點點頭，把那一遝紙收好。
第二天下午，林楓拿著彆人抄寫過的一摞手稿去唐縣的臨時司令部找到了聶司令。
聶司令正在看地圖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。看見林楓手裡那一摞紙，愣了一下：“這是什麼？”
“實驗室安全手冊。”林楓把稿子放在桌上，“九大章，二十七條。您看看。”
聶司令拿起來翻了翻。第一頁是總則，第二條就是“氨水泄漏應急預案”，第三條是“停電期間裝置保護方案”，第四條是“火災緊急撤離路線”。
他越翻越快，眉頭漸漸挑起來。翻到第十七條“製藥無菌操作守則”時，他停了停，看了看旁邊畫的示意圖，又看了看後麵的“人員進出潔淨區流程”、“物料傳遞規範”、“裝置清潔消毒記錄表”。
翻完最後一頁，他放下稿子，看著林楓，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。“林大夫，你寫這個，花了多長時間？”
林楓回答道：“昨天寫了一天。還冇完，要隨時補充。”
聶司令點點頭，又翻了翻那摞紙，忽然笑了：“這些學員，有的頭疼了。”
林楓也跟著笑了一下，然後說：“聶司令，您也得背。”
聶司令的笑容僵在臉上：“我？”
“您是司令員，以後要來廠裡視察的。”林楓說得理所當然，“進了生產區，就得遵守安全規定。換鞋、更衣、洗手，一樣不能少。這些守則，您也得背。”
聶司令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布鞋，又看了看那摞紙，忽然覺得在法國上大學時候，背的那些條例也冇這麼厚啊。
他沉默了兩秒，站起來：“我得去發個電報。我要簽字的。”
“聶司令——”
“很重要。”聶司令已經走到門口，“之前不是說，要通知各根據地招專業技術人才的嗎，不能再等了。”
他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摞安全手冊，又看了看林楓，腳步明顯加快了。
林楓看著他的背影，笑出了聲。
很快，一份通知從晉察冀軍區司令部發出，通過各種方式，傳向延安，傳向太行山各處根據地，甚至傳到了北平、天津的地下黨組織。
通知很簡單：
為適應晉察冀根據地建設需要，現急需一批專業技術人才。凡具備以下條件者，可經組織推薦前來：
1. 曾學習或從事生物、化學、藥學、醫學、機械工程等相關專業；
2. 政治可靠，思想進步；
3. 身體健康，能適應艱苦環境。
通知裡冇提青黴素，冇提製藥廠，隻說“學校需要這方麵的人才”。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，這不是普通的學校。
電報稿最後加了一行小字：“各分割槽接電後，五日內上報人選，十日內出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