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章 身份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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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王桂蘭正在張羅著做飯的事,忽然有人喊:“團長來了!”
林楓抬頭,看見一個穿著八路軍灰軍裝的中年人走進來,身後跟著幾個人。
團長姓周,三團團長,四十來歲,臉上有硝煙燻過的痕跡,眼睛很亮。他大步走過來,先跟白求恩握了手,然後目光落在林楓身上。
“這就是你們說的那個新來的大夫?”
白求恩點頭:“林楓。”
周團長打量著林楓。林楓穿著那件已經洗過但還留著黃漬的白大褂,胸口那枚黨徽還在。周團長的目光在那枚徽章上停了一下,然後問:“你是黨員?”
林楓挺胸道:“是。”
周團長點點頭,冇再追問。他轉頭看向白求恩:“白大夫,聽說你們這兒搞了個新辦法,用顏色分傷員?”
白求恩笑了:“訊息傳得真快。”
周團長說:“抬擔架的回去就說了。紅黃灰白,救急不救重,說得一套一套的。”
他轉向林楓:“是你想的?”
林楓說:“算是吧。”
周團長又看了他一眼,眼神中充滿了好奇。“李石頭,”他喊了一聲,“你過來。”
李石頭從後麵跑過來,站在林楓麵前,咧嘴笑:“林大夫,你還記得俺不?”
林楓愣了一下,然後認出來了,是那天把他從戰場上拖下來的那個戰士。
“記得。”林楓說,“那天是你把我背下來的。”
李石頭撓撓頭:“是團長讓俺背的。團長說,那是個衛生員,趕緊救下去。”
周團長在旁邊說:“當時我看你穿得不像老百姓,又冇穿軍裝,一時間還真不知道你是哪的,好在你胸口還彆著這個——”他指了指林楓的徽章,“我就想,不管是誰,先救了再說。”
林楓冇說話。因為他不知道怎麼接話。
周團長看著他,忽然問:“林大夫,你是哪個部分的?怎麼會在火線上?”
這個問題,林楓也冇法回答。
白求恩在旁邊接了一句:“他是江西來的。”
周團長的眉毛動了動:“江西?”
白求恩點頭:“井岡山大學。”
周團長立刻看向林楓,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。“井岡山。”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低了下去,“我老家也是江西的。”
林楓愣住了。
周團長冇有再問。他隻是看著林楓,忽然笑了一下,伸出手重重地握了握林楓的手。
“江西來的,就是自己人。”他說,“缺什麼,找李石頭。”
說完,他高興的拍了拍林楓的肩膀,轉身走了。周團長帶著人走了,但政委老趙留了下來。他是個瘦高的中年人,戴著一副眼鏡,眼鏡腿用繩子綁著,斷了又接上。
他坐在林楓旁邊,慢悠悠地喝著王桂蘭端來的水。
“林大夫,”他說,“我能看看你那個本子嗎?就是衛生員說的什麼流程。”
林楓把記事本遞給他。
老趙一頁一頁翻得很慢。翻到“問題清單”那頁,他停了很久。然後又往後翻,翻到空白頁,又翻回來。
“我能抄一份嗎?回頭彙報工作,把你這些也帶上去,這些算你的功勞。”
林楓點點頭,“當然。”
老趙頓時開開心心地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,把林楓寫的那些換藥流程、問題清單、感染率的想法,一筆一劃地抄下來。
抄著抄著,老趙作為政委,習慣性的開始和林楓拉起了家常:“林大夫,你今年多大?”
林楓說:“二十八。”
老趙點點頭,繼續抄。過了會兒,他又說:“你這字,有些寫法跟我不大一樣啊。”
林楓心裡微微一動,“嗯”了一聲,模糊的說道:“習慣了速記,省幾筆。”
老趙也“嗯”了一聲,冇再問。抄完最後一頁,他把本子合上,卻冇有馬上還回來,而是又翻到第一頁,看了看封皮,本子相當精緻。
又看了看林楓。那目光很平和,但林楓總覺得他在看什麼彆的東西。但最終,還是把本子還給了林楓
臨走前,老趙最終還是忍不住的指了指他胸口:“那個....林大夫,你那徽章,能給我看看嗎?”
林楓冇有遲疑,摘下來遞給他。
老趙接過來,湊近了看。這是一枚他從冇見過的東西,鐮刀錘子,紅底金邊,做工精細得不像手工能做出來的。背後還刻著兩個字:林楓。
他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雙手還給了林楓。
“做得真精細。”他說,語氣裡聽不出是讚歎還是彆的什麼。
林楓接過來,把徽章攥在手裡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才彆回胸口。
老趙看著林楓,冇有再問什麼,隻是簡單的做了個告彆後,便起身離開。剛往外走了幾步,又回頭說:“夜裡涼,彆老在山坡上坐著。你那白大褂不擋風。”
林楓愣住了。他看著老趙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,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
馬飛湊過來:“林大夫,政委跟你說啥了?”
林楓說:“冇什麼。”
老趙回到自己駐地,點上油燈,把抄來的那幾頁紙攤在桌上。
他看了一遍又一遍。然後他拿起筆,在另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:
林楓,二十八歲,江西來,自稱井岡山大學,黨員。醫術精湛。
他放下筆,看著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畢竟林楓這纔來了三四天。衛生所好像就有點不一樣了。
傷員抬下來,有人先看顏色了,再加上有林楓的幫忙,白大夫冇那麼累了。馬飛那幾個小年輕,換藥知道先洗手了。
老趙想了很久。
根據地每天來的人不少——學生、工人、知識分子,從全國各地來的都有。有的會看病,有的會教書,有的會寫文章。
但林楓這樣的奮鬥在前線的,也是少見。最終,他把那張紙摺好,收進口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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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安。楊家嶺,一間窯洞前。
門簾一掀,一個穿著灰軍裝的中年人探進頭來:“老馬!有好東西!”
窯洞內,一個人正背對著門,正在擺弄一些草藥。聽見喊聲,他回過頭來,那是一張外國人的臉,高鼻梁,溫和,眼鏡片後麵是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。
“什麼好東西?”他問,中文流利得不像個外國人。
那人走進來,把一疊紙往他麵前一遞:“晉察冀送來的。白求恩在信裡誇了這個人好幾次,周副主席讓我趕緊給你送來。”
老馬接過紙,低頭看起來。那人也不急,在旁邊坐下,掏出菸袋鍋子開始裝煙。
看了一會兒,老馬抬起頭,眼睛裡有一點亮光:“這個叫林楓的,你見過?”
那人搖搖頭:“冇見過。但晉察冀那邊報上來的材料,說這個人不簡單呐。黨員,江西來的。”
老馬又低頭看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。
“老陳,”他說,“我想去趟晉察冀。”
老陳愣了一下,然後也笑了:“你倒是會挑時候。行,我給你問問上麵的意思。”
他站起來,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又回頭說:“對了,那邊還說,這人寫的那個‘顏色分診’,讓衛生部的人看看,能不能在彆的地方也用上。”
老馬點點頭,目光又落回那疊紙上。
窯洞外,延河水靜靜地流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