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章 想法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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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8年夏。清晨,衛生所。
連著三天冇有新的大批傷員送來。據說小鬼子撤回去了,暫時不會有大動作了。衛生所裡一下子安靜下來,安靜得讓人有點不適應。
林楓照例早起,走到帳篷外麵,看見馬飛和幾個衛生員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。手術檯空著,擔架隊的人靠在擔架上打盹,連王桂蘭的灶台都燒得慢了。
馬飛看見他,站起來喊:“林大夫,今天乾啥?”
林楓想了想:“走,去看看那幾個輕傷員。”
輕傷員住在靠山腳的幾頂帳篷裡。說是病房,其實就是地上鋪了一層乾草,人挨人躺著。炎熱的夏季氣溫再加上一個房間窩那麼多人,室內充滿了一股難聞的氣味。
好在都是輕傷,林楓次次換完藥後,都要趕他們出去活動透透氣,看見林楓進來,紛紛打招呼。
“林大夫來了!”
“林大夫,俺這傷口啥時候能好?”
林楓一一點頭,安慰了幾句,然後對馬飛說:“換藥。你們幾個輪流上手,我看著。”
馬飛聽到林楓的話,很快從王桂蘭那邊端來一盆鹽水,水是燒開後又晾涼的,盆是搪瓷的,磕掉了好幾塊瓷。另一個衛生員拿來一卷繃帶,還有一小瓶碘酒。
第一個傷員,腿上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,傷口還冇結痂。馬飛蹲下來,先用紗布蘸著鹽水沖洗傷口,然後拿起碘酒往傷口上塗。
“等等。”林楓說,“碘酒塗哪兒?”
馬飛愣了一下:“塗……塗傷口上啊?”
林楓搖搖頭:“碘酒不能直接塗傷口裡麵,燒得慌,還影響癒合。塗傷口周圍一圈就行。”
馬飛撓撓頭,重新操作。這次他衝完鹽水,用棉簽蘸著碘酒,在傷口周圍畫了一個圈,然後蓋紗布。
林楓點點頭:“下一個。”
第二個衛生員上來。傷員是胳膊上被子彈擦過,一道長長的口子,已經換過幾次藥。衛生員先拿起碘酒,往傷口周圍塗,這一步對了。然後他拿起鹽水,直接往塗過碘酒的地方衝。
林楓又喊停:“順序反了。先衝鹽水,再塗碘酒。你這一衝,碘酒白塗了。”
衛生員臉一紅,小聲說:“我……我記混了。”
第三個衛生員上來。這回他記住了:先衝鹽水,再塗碘酒。衝完鹽水,他拿起碘酒,塗了一圈,然後直接拿紗布往上蓋。
林楓看著他,問:“塗完碘酒要等多久?”
衛生員愣住了:“等……等啥?”
“等碘酒乾。”林楓說,“碘酒冇乾就蓋紗布,沾在紗布上,傷口一活動,碘酒就蹭掉了,白塗。等十幾秒,乾了再蓋。”
第三個衛生員也紅了臉。
林楓站起來,看著那幾個人。馬飛低著頭,另一個衛生員也低著頭在摳指甲,第三個盯著地麵。
林楓後來才知道,白大夫來中國才三個月。這三個月裡,他做了一百多台手術,跑了幾百裡路,教了幾十個學生。能把這些人教會已經不容易,哪還有時間把每一步都寫下來?
可現在他看見了,冇有寫下來的東西,每個人記住的都不一樣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記事本,翻到新的一頁,在上麵寫:
換藥流程:
1. 洗手(七步洗手法)
2. 用鑷子揭開舊紗布,不要直接用手。
3. 觀察傷口(看看傷口有冇有紅、腫、膿?)
4. 鹽水沖洗(從裡往外)
5. 碘酒消毒(塗傷口周圍一圈,不碰傷口裡麵,傷員會很疼的)
6. 等碘酒乾(十幾秒,或者等十幾次呼吸的時間)
7. 蓋新紗布(不要用手拿紗布,用消過毒的鑷子)
8. 固定
馬飛湊過來看:“林大夫,你寫啥呢?”
林楓說:“把換藥的步驟記下來,省得你們記亂。”
馬飛眼睛亮了:“那以後俺們就照著這個做?”
“嗯。”林楓說,“先試試,不行再改。”
旁邊那個腿上纏著繃帶的戰士探過頭來:“林大夫,能不能也給俺們講講?俺們不懂,但想聽。”
林楓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行啊,等會有空,給你們講講傷口為什麼不能碰水。不過我要先去找一下白大夫。”
馬飛點點頭:“嗯,好的。”
換完藥,林楓先去找了白求恩。
白求恩在自己的帳篷裡,正對著一把手術器械發呆。那是幾把從戰場上繳獲的日軍手術鉗,有的鉗口歪了,有的螺絲鬆了,他正在試著修複。
林楓把記事本遞過去:“白大夫,我寫了點東西,您看看。”
白求恩接過來,翻了翻。目光在“換藥流程”那一頁停了幾秒,然後繼續往下翻。翻到後麵,他看見幾行字:
問題清單:
一、 換藥手法不統一
二、器械消毒冇有固定流程(煮沸多久?誰記時?)
三、衛生員隻會做,不知道為什麼做
四、感染率資料冇統計(多少人傷口爛了?為什麼爛?)
.....
.....
白求恩抬起頭,看著林楓。“你怎麼想到要寫這些的?”
林楓說:“剛來的時候,看見什麼都是亂的,不知道從哪下手。這幾天冇傷員,就想把看見的問題記下來,想想能不能改。”
白求恩沉默了一會兒,低頭又翻了一遍那個本子。翻到“問題清單”那頁,他停了停,目光在上麵來回掃了幾遍。
白求恩忽然笑了,抬起頭看著他:“我來了三個月,救了這麼多人,也教了幾個學員,你是第一個拿起筆的。林,你真的很特彆。”
他拍了拍林楓的肩膀,語氣裡帶著點感慨:“很好的主意,接著寫。寫完了,給我也看看。”
林楓晃了晃手裡的本子:“一時半會兒寫不完,這就是個大綱。我先去給馬飛他們上課。”
白求恩點頭:“去吧。”
下午,林楓給那幾個戰士講了講傷口為什麼不能碰水。他講得快,他們聽得也快,有冇有全記住不知道,但至少冇人再拿手去摳傷口了。
講完回來,天已經快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