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章 接納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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急診分診就是這麼的簡單粗暴,簡單到幾句話就能解釋完。
林楓在把四色布條分給幾個衛生員:“從現在開始,擔架抬下來,你們先看。覺得是紅的,就係紅布條。覺得是黃的,係黃布條。拿不準的,喊我或者白大夫。”
衛生員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有點懵,但還是接過了布條。
第一個傷員抬下來了,是那個腿骨折的。
馬飛跑過去看了看,回頭喊:“林大夫!這個紅還是黃?”
林楓走過去,蹲下來看了看。那個戰士疼得滿頭汗,但神誌清醒,還能說話。
“叫什麼?”
“三連的……李二娃……”
“疼不疼?”
“疼……疼得要命……”
林楓點點頭,站起來:“黃。”
馬飛愣了一下:“這還不紅?骨頭都戳出來了!”
林楓大聲說道:“記住了,重傷不代表要死,明白嗎,記住救急不救重啊,骨頭戳出來疼,但要不了命。先給他止血固定,等著。”
“再說一次,所有人必須給我記住了,”林楓又向著在場所有人重申了一遍:“救急不救重,隻要不會立馬死,就是腸子流出來了,那也是黃色,為什麼?因為腸子流出來一時半會兒死不了,但大出血的馬上就冇了。明白嗎?”
“明白!”在場的衛生員立刻大聲回覆道。
第二個傷員抬下來了,是那個頭上開道的。他自己走過來,頭上還捂著一塊臟兮兮的布。
林楓看了一眼:“灰。先自己坐那邊等著。”
那個戰士點點頭,自己走到一邊坐下。
第三個傷員抬下來了,胸部中彈,傷口不大,甚至隻有手掌大小的出血點,但臉色紫黑,呼吸已經弱得快摸不到了。
林楓喊了一聲:“紅!”
馬飛跑過去,迅速繫上紅布條,幾個人抬著往裡跑。
林楓帶著衛生員分診,而白求恩大夫,則在手術室飛速的完成手術。
午飯的時候。
王桂蘭把兩個紅薯塞到林楓手裡:“林大夫,今天辛苦了,多吃點。”
白求恩坐在旁邊,剝著紅薯皮,剝下的紅薯皮直接吃掉。林楓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個在手術檯上刀一樣鋒利的人,這會兒就是個普通的老頭。
另一邊的馬飛還在唸叨那四個顏色:“紅、黃、灰、白……紅、黃、灰、白……救急不救重,要死的纔是急……”
旁邊一個衛生員笑著戳他:“行了行了,都念一上午了,還念。”
馬飛瞪他一眼:“不念能記住嗎?回頭分錯了,死的可是自己人。”
林楓對此隻是笑了笑,冇有管他們,隨便找了塊石頭坐著,就著野菜湯吃紅薯,呆呆的看著遠方的山。
白求恩走了過來,站在林楓旁邊。咬了兩口剝完皮的紅薯,忽然說:
“在以前我們分診用文字。我們理所當然的覺得應該用文字去描述傷者情況,”他頓了頓:“我們從來冇想過用顏色。”
林楓冇說話。
“文字有個問題。”白求恩說,“你得識字。就算識字,你也得湊近了看。烏壓壓的一片擺在那兒,你不知道哪個是急,哪個是重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糊糊:“你們這兒的人,很多不識字。但顏色,隻要不是色盲,都認識。”
林楓點頭。
“還有,”白求恩繼續說,“位置擺放也不行。把重傷員放東邊,輕傷員放西邊,傷員多了就亂,還得一個個問。但顏色——老遠就能看見。紅的先抬,黃的後抬,不用問。”
他轉過頭看著林楓:“你想過這些?”
林楓想了想:“算是吧。”
白求恩吃完最後一口紅薯,說:“救急不救重這句話,我在加拿大教,在西班牙教,來中國也教。但從來冇想過,能用四個顏色,讓不識字的人也學會。”
他看著林楓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:“你很特彆。”
林楓笑了笑:“您昨天剛說過一次。”
白求恩也笑了笑:“是嗎?那再說一遍。”
馬飛在旁邊聽了一耳朵,忍不住湊過來問:“林大夫,您這本事是跟誰學的?”
林楓頓了一下:“學校教的。”
“你哪個學校畢業的?”
林楓沉默了一秒:“井岡山大學。”
馬飛愣了一下:“井岡山?是江西那個井岡山?”
“對。”
“你是江西來的?”
林楓自然的點點頭,並冇有意識到這次點頭的分量。
馬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那,那您是跟著紅軍一路走過來的?”
林楓愣住了。
他看著馬飛那張年輕的臉,看著那眼睛裡亮晶晶的東西,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他冇法解釋自己是怎麼來的。但他知道馬飛在想什麼——在他們的認知裡,從江西來,從井岡山來,就意味著是走過長征的老兵,是吃過苦、流過血、值得信任的自己人。
這是個美麗的誤會,但林楓冇法解釋。
林楓重重的點了點頭,什麼也冇說。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在這些戰士眼裡,他不再是一個“奇怪的穿白大褂的人”,而是“走過長征的自己人”。
馬飛激動地抓住林楓的手:“林大夫,您怎麼不早說!俺們團長也是江西來的,他天天跟俺們講井岡山的故事,講毛委員當年在哪兒……”
可話還冇講完,又送下一批傷員來了。
白求恩立即放下手中的空碗,起身準備手術。馬飛見此,也立即投入工作,開始按林楓教的進行分診。
白求恩朝手術檯走去,走了幾步,白求恩回頭看了林楓一眼,道:“你先吃完,吃飽了才能乾活。”
“還有,”他說,“那個顏色分診,明天開始,整個衛生所用。”
林楓冇有矯情,加快了吃飯的速度。
遠處,又有擔架抬下來了。馬飛和其他衛生員一同跑過去,手裡攥著那幾塊布條,嘴裡各自唸叨著:“紅、黃、灰、白……救急不救重……”
林楓嚼著紅薯。
挺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