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1章 延安來信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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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8年冬。
林楓從團部靶場回到衛生所的第二天，便收到一封來自延安的信。通訊員來的時候，林楓正在觀察青黴菌的情況。
那信封上蓋著延安的紅色印章，封口處還加了一道火漆。林楓心裡一動，放下培養皿，擦了擦手，才把信拆開。
信很長，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。字跡工整，一看就是認真謄抄過的。
林楓就著車燈的光，從頭看起。
林楓、白求恩及衛生所的同誌：
你們的報告及菌種樣品、培養手冊均已收到。經研究，中央衛生部對你們在極端困難條件下取得的成果給予高度肯定。這是八路軍醫療工作的重大突破，也是國際主義精神與中國革命實踐相結合的典範。
林楓看到這裡，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。他繼續往下看。
關於你們提出的“在國際上發表報告爭取援助”的設想，經中央研究，認為這是一個有遠見的決策。目前國際反法西斯戰線正在形成，讓外界瞭解中國戰場上的艱苦鬥爭，瞭解我軍在醫療衛生領域的努力與成就，有助於爭取國際輿論和物資援助。
你們的英文報告，中央看過了，白求恩大夫在這方麵很專業，報告中冇有暴露你們地點的風險，在寄出這封信的同時，英文報告已通過相關渠道轉發。此事由中央直接掌握，後續進展會及時通報。
信的第二頁，筆跡似乎換了一個人，內容也更加深入，行文也更加隨和。
關於你們在報告中提到的“是否與蘇聯分享成果”的考慮，我們認為你們的判斷是正確的。此事涉及複雜的國際關係，有必要向你們說明當前形勢：
林楓坐直了身子，繼續往下看。
蘇聯是我國抗戰的重要援助國，但這種援助有明確的邊界。早在去年，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一日，國府與蘇聯簽訂了《中蘇互不侵犯條約》。
條約規定，蘇聯援華物資必須通過國民政府渠道，交給“合法政府”。而我們的蔣委員長事必躬親，對這些事尤為關注。
為此國府對這些控製極嚴，嚴禁任何援華物資流入我軍之手。其中，藥品屬於“官方軍援”範疇，而蘇聯必須遵守這一外交規則。
如今世界反法西斯國家與法西斯相比力量懸殊，日軍囂張，有威脅蘇聯遠東安全的可能。基於這些理由，斯大林同誌的戰略判斷是：
**是東方正麵戰場的主力，藥品等戰略物資應當優先保障國府的傷員救治，以維持中國抗戰的整體韌性，以保障其遠東的安危。
至於我軍，蘇聯的定位是“思想盟友”而非“軍事夥伴”，更多是給予理論指導、乾部培訓，以及部分經費支援，但不提供大規模軍事物資，我相信你也聽過下麵的抱怨——說他們把書留給了我們，卻把槍給了國府。
這不是他們“不給”，而是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。外交合法性的約束、國府的封鎖、運輸渠道的限製，以及他們自身備戰的需要。蘇德關係日益緊張，藥品、疫苗等均為軍管戰略物資，他們必須優先保障本國需求。
林楓看到這裡，輕輕歎了口氣。他想起白求恩曾經說過的話，那就是“國際政治，比手術複雜得多。”
信還在繼續。
其實在蘭州、新疆等秘密渠道，確有少量蘇聯藥品和醫療裝置運抵延安。第三國際也曾在新疆為我軍建立療養院。但這些都是極小規模的秘密援助，無法形成穩定供應。隨著國府對邊區實行更加嚴厲的封鎖，外部藥品幾乎無法進入。
季米特洛夫同誌也曾私底下和我們說過：公開援助八路軍藥品，會刺激蔣，導致統一戰線破裂，反而害了我們。這是現實主義的考量，也是我們必須麵對的政治現實。
信的第三頁，語氣變得更加懇切。
因此，你們的判斷是對的：即使將青黴素的成果與蘇聯分享，我們也拿不到實質援助。蘇聯隻認合法政府，藥品屬於“官方軍援”範疇，必須走國府渠道。而國府不會讓任何藥品流入我們手中。
這不是某個人、某個政黨的選擇，是當前國際政治的現實。斯大林同誌有他的戰略考慮，蔣有他的封鎖手段，而我們，隻能在夾縫中求生存、謀發展。
你們選擇在國際上發表報告，爭取更廣泛的國際支援，這是一個清醒的、務實的決策。我們支援。
林楓把這幾行字看了兩遍。信裡冇有半句空話，全是實實在在的分析。他忽然有點感動，延安那邊，是真的在認真思考這些問題。
林楓深吸了幾口氣，複了一下心情，看向最後一頁，最後一頁的內容很少。
另，你們的菌種樣品已安排人在延安擴種。如有進展，會及時通報。
為支援你們的工作，延安決定派一批學員到太行山，向你們學習。一方麵是學習青黴素的培養與提純技術，一方麵是學習戰地醫療與衛生培訓的經驗。預計年後出發。請做好接收準備。
此致
革命敬禮
中央軍委
1938年12月26日
林楓把大信封裡的信摺好，放在一邊。他拿起那個小一點的信封，拆開。
裡麵隻有一頁紙，字跡比前一封信稍微潦草一些，信件裡主要是一些鼓勵的話。以及一句關心的話：
望保重。我們期待與你重逢的那一天。
冇有署名。
林楓看到“重逢”兩個字，又看了看上麵那些加油鼓勁的話，笑了笑，這個老馬，寫這麼肉麻的信過來。
他把這封小信收了起來。完全冇有意識到，上一封信的署名，是中央軍委。而兩封信上的字跡，貌似出自同一雙手。
放好小信封，林楓從實驗室裡出來。白求恩正站在院子裡，見他出來，問：“回信到了？”
林楓點頭，把回信遞給他。
白求恩接過來，就著月光看了一遍。他看得很慢，看到中間那幾頁時，眉頭皺了皺，但冇說話。
看完後，他把信還給林楓。
“林，你怎麼想？”
林楓想了想，說：“他們說得對。蘇聯那頭的路，走不通。其實這我們早就有結論了，不是嗎。不過國際上的路，可以試試。”
白求恩點點頭，忽然笑了：“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？”
林楓愣了一下。
白求恩說：“我在西班牙的時候，也等過外援。等了三個月，來了一箱子石頭。”
林楓冇說話。
白求恩拍拍他肩膀：“所以，彆指望彆人。咱們自己乾出來的，纔是自己的。”
夜裡，林楓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。他把信裡關於蘇聯的那幾段，反覆讀了幾次。那些話寫得很直白，冇有遮掩，冇有粉飾。他忽然有點明白，什麼叫“實事求是”。
他躺下，閉上眼睛。但腦子裡還轉著那些話——“在夾縫中求生存、謀發展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