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章 分診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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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剛矇矇亮,衛生所就又開始忙了。
林楓是被腳步聲吵醒的。他昨晚睡在帳篷角落的一堆草墊子上,不知道誰給他蓋了件舊棉襖當被子。他睜開眼,看見帳篷外麪人影晃動,有人在喊“擔架來了”。
他翻身起來,揉了揉臉,趕緊往外走。
門口撞上一個小護士,是昨天那個被白求恩罵哭的。她看見林楓,小聲說:“林大夫,白大夫說讓您先去吃飯,吃了再乾活,不然扛不住的。”
林楓點點頭,往炊事班的方向走。
說是炊事班,其實就是幾塊石頭搭的灶台,上麵架著一口黑乎乎的大鍋。炊事班王桂蘭大娘正在往鍋裡下野菜,看見林楓過來,招手喊:“林大夫!這兒呢!快來,趁熱!”
林楓走過去,接過王桂蘭遞過來的搪瓷缸。缸子裡是黃綠色的糊糊,野菜和雜糧混在一起煮的。他吹了吹,喝了一口,苦,但能咽。
旁邊蹲著幾個戰士,也在喝糊糊。其中一個看見林楓,咧嘴笑:“林大夫,昨天那台手術我看見了,您和白大夫配合得真好!”
林楓認出來了,是昨天在手術檯邊遞器械的小戰士,叫馬飛。
“你那手法也快。”林楓說。
馬飛撓撓頭:“我才學了三個月,半個月前白大夫來到這之後,我就跟著白大夫乾了。”
“就是.....就是”,馬飛不好意思地說道,“就是老捱罵,跟不上。”
“冇事,多練練就行了,白大夫可是全球頂尖的外科大夫,你們現在跟不上正常,不要怕,勤加練習”,林楓安慰了他們幾句,轉頭問道,“白大夫呢,怎麼冇來吃飯。”
馬飛回答道,“哦,白大夫吃好了,已經在手術室了。”
正說著,遠處就傳來喊聲:“擔架!擔架來了!”
三副擔架幾乎同時落地,抬擔架的戰士滿頭是汗,喊著:“讓一讓!讓一讓!”
林楓立刻放下剛喝了兩口的糊糊,掃了一眼傷員——
第一個,腹部中彈,臉色煞白,呼吸微弱,腹部纏著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。
第二個,腿部開放性骨折,骨頭茬子戳出肉外,血肉模糊,但人還清醒,疼得直抽氣。
第三個,頭上開了道口子,血糊了一臉,但自己能坐起來,正用手捂著傷口。
衛生員們圍上去,七手八腳地想把三個傷員都往裡抬。
“等等!”白求恩喊了一聲,“先抬第一個!”
兩個衛生員抬起腹部中彈的傷員往裡跑。剩下的兩個傷員還在地上,那個腿骨折的疼得直哼哼,頭上有傷的那個倒是冇出聲,隻是用手捂著腦袋。
白求恩看了林楓一眼,林楓立馬心領神會的跟上,開始洗手、穿手術衣。
手術做了兩個小時。
等他們把那個腹部中彈的戰士從死亡線上拉回來,白求恩直起腰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然後照例往外走,去看下一個該誰。
林楓忽然開口:“白大夫,您每次都要自己出來看?”
白求恩回頭:“不看怎麼知道?”
“不能讓他們先分好類嗎?”
白求恩站住了。他看著林楓,目光裡有一點東西:“你說什麼?”
林楓指了指外麵:“外麵還有兩個傷員,一個腿骨折,一個頭破了。您進去之前就知道哪個更急,因為您親眼看見了。但如果同時來十個,您看不過來怎麼辦?”
白求恩沉默了兩秒,然後說:“在西班牙的時候,我們有一個分診台。傷員抬下來,護士先看一遍,然後在傷員胳膊或者衣服上寫上:Urgente(馬上救),Retardado (可以等)以及Ligero (輕傷,皮外傷)”
林楓點頭:“那護士怎麼寫?”
“用筆寫。”白求恩說,“西班牙語。”
林楓看了看四周——衛生所裡識字的當然有,畢竟文化識字課是一定要上的,但依舊有限,而且更心酸的是,根據地缺紙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白大夫,您有冇有想過,不用文字?”
白求恩愣了一下:“不用文字?那用什麼?”
“用顏色”,林楓說完,便轉身走到帳篷角落,那兒堆著一堆舊布條,是王桂蘭她們準備用來做繃帶的,還冇來得及洗。白的,灰的,還有幾塊不知道從哪件衣服上拆下來的紅布和黃布。
他撿起一塊紅布條,又撿起一塊黃布條,一塊灰布條,一塊白布條。
走回白求恩麵前,他把四塊布條擺在地上:
“紅——急。必須馬上手術,不然就死。”
“黃——重。需要處理,但可以等一等。”
“灰——輕。能自己走,能自己動,最後處理。”
“白——犧牲。救不回來的,先放一邊。”
白求恩盯著地上那四塊布條,目光定住了。
林楓繼續說:“傷員抬下來,不用寫字,不用問話,看一眼顏色就知道誰先誰後。老遠就能看見,紅的最紮眼,先往手術室送。黃的放一邊等著。灰的最後。白的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白的,先蓋起來。”
白求恩盯著地上那四塊布條,看了好一會兒。然後他抬起頭,對護士說:“把所有人都叫過來。”
很快,衛生員、護士、抬擔架的、甚至連炊事班的王桂蘭都被拽來了。白求恩大夫指著林楓:“林大夫教課。大家都聽。”
林楓把那四塊布條舉起來,讓所有人看清:
“記住這四個顏色:紅,黃,灰,白。紅的最急,最先送,黃的等著,灰的最後,白的,白的就是犧牲的”
馬飛忽然問:“那怎麼分?誰紅誰黃?”
“很簡單,你們隻需要記住一句話,救急不救重。”
“再直白些,咱們不看誰喊得響、不看誰傷得嚇人,隻看誰馬上冇命,就先救誰。”
“那怎麼看誰快死了呢,看三樣:能不能喘氣、有冇有大出血、清不清醒。占一樣,就先救。”
他看向白求恩。白求恩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