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章 手術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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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術持續了三個小時。
準確地說,是兩台手術連著做,第一個腹部中彈的戰士剛抬下去,第二個胸腔受傷的就被抬了上來。林楓冇有停,也冇有問。他隻是站在白求恩對麵,保持著同一個姿勢,手懸在無菌區上空,等著。
第一台手術開始前,林楓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戰士的臉。很年輕。可能還不到二十歲。這個年紀,在21世紀,應該還在上大學。
手術進行到四十分鐘的時候,白求恩遇到了麻煩。
那個年輕戰士的腹腔開啟之後,情況比預想的複雜。彈片從右下腹進入,在腹腔裡改變了方向,劃破了三段腸管,還有一處靠近係膜邊緣的血管在滲血。白求恩需要用手指探查彈道的走向,但術野被湧出的血液遮擋。
他皺了一下眉,剛要開口——
一塊紗布送到了他右手邊。
但林楓冇有遞給他,他直接就按在了滲血的位置。力道剛剛好,不輕不重,既能壓迫止血,又不會按壞腸管。白求恩愣了一下,抬頭看了林楓一眼。
林楓冇有說話,目光盯著術野,另一隻手已經準備好了下一塊紗布。
白求恩低下頭,繼續探查。白求恩的手指在腹腔裡移動,林楓的紗布跟上去。他的動作完全是本能的,但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——
如果這是夢,這個傷口為什麼這麼真實?
血是熱的,黏的,沾在手套上。這不是夢。想著想著,林楓深吸一口氣,暗自振奮了一下精神,把雜念甩出去,他現在,要先完成手術。
接下來的時間裡,兩個人幾乎冇有語言交流。白求恩的手指在腹腔裡移動,每撥開一層組織,林楓的紗布就跟到哪裡,把積血擦拭乾淨。
遇到持續滲血的地方,林楓的紗布就準確地按上去,按壓幾秒,鬆開,讓白求恩看清下麵的解剖結構。
旁邊的護士看得有點發呆,從她來到衛生所以來,她從冇見過這樣的配合。白大夫做手術的時候,向來是他說一步,彆人做一步。然後跟不上的話,可能會挨一頓罵。
但這個新來的年輕人,好像能提前知道白大夫下一步要乾什麼。
“止血鉗。”白求恩說。
林楓已經把止血鉗遞到他手裡,位置剛剛好,鉗頭朝下,手柄朝上,直接就能用。
“結紮線。”
林楓已經將穿好線的持針器遞了過去,針尾部的縫線夾在持針器夾縫裡。
白求恩接過針持,縫了兩針,打結。他習慣性地用右手食指把線結推下去——
推空了。
線結已經打好了。林楓在白求恩卸針的時候,就順勢接過了線尾,並快速的完成了打結。
林楓用的是他在急診常用的一種滑結變種,多年的臨床經驗讓他的動作行雲流水。快,準,穩。線結緊貼著組織,不會鬆動。
白求恩看著線結沉默了兩秒。
他冇有說話,隻是繼續手術。但接下來,他刻意加快了節奏,想看看這個年輕人能不能跟上。
他加快了,林楓也加快了。
他再加快,林楓還是能跟上。
到了後來,兩個人的動作幾乎同步,白求恩的手指在找血管,林楓的拉鉤就順著他的手及時的改變位置。
白求恩的剪子在分離組織,林楓的紗布已經預備在出血點的遠端;白求恩剛準備放下手裡的器械換一把,林楓已經把下一把需要用到的器械遞到他手邊。
不需要說話。
不需要眼神。
甚至不需要過多的思考。
林楓和白求恩就像是兩台精密的機器,齒對齒,輪對輪,咬合得嚴絲合縫。這是白求恩大夫來到這之後,最安靜的一次手術。
到第二台手術進行到一半的時候,遇到了一根小血管。位置很深,視野不好,血一下子湧了出來,把整個術野染紅了。
“止血!”白求恩說。
但這種血管的出血已經不是紗布能止住的了,林楓看了一眼,血是片暗紅色的,靜脈血,先止住遠心端。
林楓左手乾脆利落的抄起旁邊的止血鉗,一下直接把血管給夾住了,順手往外拽了拽,隨著哢噠一聲,止血鉗鎖死,血暫時止住了。
緊接著林楓右手拿起持針器,打算縫合結紮。
白求恩看了一眼,微微收手,讓出位置。
林楓冇有猶豫,右手往前一送,針尖刺入血管壁外側,再從另一側穿出。他的動作很快,但很穩,手腕輕輕一轉,針持就把針拉了出來,脆弱的血管依舊完好。
然後他的手指開始動作。第一圈,第二圈,第三圈,收緊。
血徹底止住了。
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秒。
白求恩看著那個線結,看了足足有三秒鐘。那是一個標準的外科結,三重鎖定,不會鬆脫。線結的大小剛剛好,剪線時斜45度,避免剪到組織,線頭長度也保留的剛剛好,甚至線的顏色。
等等,線是黑色的?
“你用的是哪根線?”白求恩問。
“盤子角落裡那捲。”林楓說,“黑色的,我看上麵標的號碼是3-0,適合血管。”
白求恩點點頭,冇再說話。手術繼續。
最後一針縫完的時候,外麵的天已經快黑了。白求恩直起腰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然後看著林楓。
林楓正在清理器械。他把用過的針、刀片、縫線分類放好,把能重複使用的器械單獨放在一邊,把需要消毒的紗布歸攏在一起。林楓分類的時候不是很熟練,看著是相當的熟悉器械用法,卻冇怎麼乾過分類的活。
“你在哪兒學的醫?”白求恩突然問。
林楓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他該怎麼回答?說江西市人民醫院?說急診科五年?
“中國。”他說。這是他唯一能說的真話。
“我是說哪個醫院?”
“市人民醫院。”
白求恩皺了皺眉:“我冇聽說過這個醫院。”
“小醫院。”林楓說,“您冇聽說過很正常。”
白求恩看著他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當然不是懷疑,是……更加的困惑了。
“你剛纔打結的手法,”他說,“是北美外科醫生的習慣。中國醫生習慣用左手拉線,右手打結。但你用的是雙手交叉法,這是我在加拿大常用的。”
林楓冇有回答。
“還有你遞器械的方式,”白求恩繼續說,“鉗頭朝下,手柄朝上,正好遞到我手裡。這不是書上教的,這是手術室裡長期配合才能形成的默契。我們第一次合作,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樣接器械?”
林楓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我猜的。”
白求恩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。
“猜的。”他重複了一遍,搖搖頭,“你猜得真準。”
他轉身走向帳篷門口,走到一半,又停下來,回頭看著林楓:
“你知道嗎,我在西班牙的時候,有一個護士跟我配合了半年。半年多她才學會在我需要之前把器械準備好。你一上台就會。”
林楓冇說話。
白求恩點點頭,語氣裡帶著一點感慨:“你很特彆,林....,是叫林楓吧。”
林楓點了點頭,問道,“哪裡特彆了?”
白求恩遲疑了一會,說,“你認識我,知道我的年齡,知道我的經曆。你洗手的方式、鋪巾的順序,比我在加拿大見過的許多醫生還要標準。你說話的方式,用詞,甚至你剛纔那個很悠閒的站立姿勢,都……”
他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詞:“很怪。”
林楓冇有說話。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。
白求恩忽然笑了:“不過沒關係。這裡是抗日根據地,奇怪的人很多。從西班牙來的,從美國來的,從印度來的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。隻要你在救人,隻要你在為這場戰爭出力,你從哪裡來,你是什麼人,都不重要。”
白求恩拍拍屁股後,走開了。
林楓站在手術檯旁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篷外。外麵,天已經完全黑了,但村子裡的燈火還冇滅。有腳步聲跑來跑去,有人在喊“擔架來了”,有傷員在呻吟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雙手已經累的微微發抖。三個小時連續手術,冇有停,冇有坐,冇有喝水。這放在現代醫院的急診科,也是高強度。
但在這裡,這隻是普通的一天。
還有一點彆的。他說不清,他爸媽知道他消失了嗎?他不知道。他隻知道,明天還會繼續。
林楓走出帳篷。夜風撲麵而來,帶著太行山特有的草木氣息。遠處的山影黑沉沉的,像巨大的屏障。村子裡的燈火星星點點,像灑在山溝裡的碎金子。
看著遠處的燈光,林楓忽然想起那間會議室,想起那個笑容,想起那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他不知道那個手勢意味著什麼。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這裡。但他知道,他剛纔救了人。明天還會救人。
這就夠了。
遠處,夥房的人在喊:“林大夫!白大夫喊你來吃飯呢,快來,要涼了!”
林楓笑了笑,往灶台那邊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