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6章 初入虎穴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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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8年冬初。縣城防疫站。
天還冇亮,門就被踹開了。一個小鬼子站在門口,端著槍,用協和語吼著:“起來!乾活!”
林楓從乾草上爬起來。旁邊幾個人也陸續起身,冇人說話,隻有乾草窸窸窣窣的響聲。外麵還是黑的,冷風從門口灌進來,激得人一哆嗦。
小鬼子把他們趕到院子裡。院子裡已經點了兩盞馬燈,昏黃的光照著幾口大缸和一堆劈柴。
一個四十來歲,穿黑棉襖的中國人走過來,臉上冇什麼表情,手裡拿著一個本子。他用眼睛掃了一圈,開始分配活計。
“你,去挑水。你,去劈柴。你,去打掃那邊……”
他指到林楓時,頓了頓:“你,劈柴。”
林楓點點頭,走過去拿起斧子。斧柄冰涼,硌手。他蹲下來,把一根木柴立好,一斧子劈下去。木頭裂開的聲音,在安靜的早晨顯得很響。
太陽慢慢升起來了。
林楓一下一下劈著柴,動作很慢,不慌不忙。但他眼睛一直在看。
院子裡人來人往。穿白大褂的鬼子,從最裡麵那排房子裡進進出出。穿軍裝的鬼子哨兵,在院子四角站著,槍挎在肩上。
最裡麵那排房子,也就是他昨天就看在眼裡的那排——窗戶被木板封得死死的,門口掛著白布簾子,簾子很厚,風都吹不動。門口站著一個腰間彆手槍的哨兵。
林楓劈下一根柴,眼睛掃過那邊,又收回來。
他看見那個戴眼鏡的瘦鬼子,就是昨天挑人的那個。他從那排房子裡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本子,走幾步,又回頭跟旁邊的人說話。旁邊的人也是穿白大褂的,比他年輕,點頭哈腰的。
兩人說了幾句,戴眼鏡的鬼子走了。年輕的那個轉身又進了那排房子,簾子一掀一落,什麼都看不見。
林楓隻能繼續低頭劈柴。
下午,林楓被叫去幫忙搬東西。
幾口大箱子,從大門外抬進來。箱子很沉,兩個人抬一箱,走得慢。抬箱子的有他,還有另一個雜工,姓什麼不知道,隻記得瘦,臉上有塊疤。
“往哪兒抬?”林楓問。
帶頭的那個黑棉襖指了指院子東邊:“庫房。”
林楓心裡一動。
庫房在院子東邊,一排灰瓦房,門窗緊閉。門口也站著一個哨兵,但比實驗室那邊鬆一點,那個鬼子哨兵靠著牆,像是在打盹,但眼睛時不時睜開掃一眼。
門是木頭的,很厚,掛著一把大鎖。窗戶有鐵柵欄,裡麵還掛著簾子,看不見。
林楓抬著箱子經過庫房門口時,放慢了一步,用餘光掃了一眼。鎖是新的,門縫裡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“走快點。”前麵的人催。
林楓低下頭,繼續走。
箱子抬進庫房隔壁的一間屋子。那屋子堆滿了煤和木柴,黑乎乎的一片。林楓放下箱子,趁人不注意,多看了幾眼那堵牆。
林楓發現,庫房和這間屋隻隔一堵牆,牆上有個小窗戶,被木板釘死了。但木板有些舊,邊緣翹起來,有幾塊看著已經鬆動了。
林楓收回目光,低頭往外走。
傍晚收工。
雜工們蹲在院子裡喝糊糊。糊糊是用苞穀麵熬的,稀得能照見人影,但熱乎,喝下去肚子裡暖烘烘的。
林楓端著碗,湊到一個年紀稍大的雜工旁邊。
那人四十來歲,山東口音,臉上有風霜刻出來的溝壑。他蹲在那兒,一口一口喝著糊糊,誰也不看。
林楓從懷裡摸出一根菸遞過去,這是進城前和老何接頭時,老何給他準備的。
那人看了一眼,冇接。
林楓把煙塞到他手裡,低聲說:“大哥,新來的,多關照。”
那人看了他一眼,接過煙,湊到鼻子前聞了聞,然後彆在耳朵上。
“叫啥?”
“王鐵柱。保定來的。”
那人點點頭,繼續喝糊糊。喝了兩口,忽然壓低聲音:“這裡麵,有啥規矩?”
林楓愣了一下,冇想到他先問。
那人又喝了一口,說:“彆亂走,彆多看。那排房子——”他用下巴指了指最裡麵那排,“離遠點。”
林楓點頭,一副我都聽您的樣子。
那人看了林楓一眼,又加了一句:“乾得久的冇幾個。我算一個。我姓吳,叫我老吳就行。”
林楓點點頭:“吳哥。”
夜裡,林楓躺在乾草上,把白天看到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庫房的位置,在院子東邊。門口有哨兵,但換班的時候會有空檔。他今天觀察了一下,哨兵大概兩個時辰換一次,換班的時候會有幾分鐘,兩個哨兵交接說話,門口冇人。
實驗室那邊更嚴,哨兵不換班,一直站著。但那個戴眼鏡的小鬼子每天下午會進去待很久,有時候一待就是大半天。
庫房隔壁那間屋子,堆煤和木柴的。那扇小窗戶,木板鬆動了。如果能撬開,就能進去。但進去之後呢?庫房的門是從裡麵鎖的,還是從外麵?他不知道。
林楓翻了個身,乾草窸窸窣窣響。
旁邊有人翻身,有人咳嗽。黑暗裡,這些聲音混在一起,讓人睡不著。
遠處傳來哨兵的腳步聲,咯吱,咯吱,踩在凍硬的地上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數時間。
他聽著那腳步聲,忽然聽見隔壁有人在說話,是日語,壓得很低,聽不清說什麼。但有個熟悉的詞飄進了耳朵裡:
“……馬路大……”
馬路大!
林楓瞳孔一縮。他冇動,繼續躺著,但心跳的很快。
過了一會兒,聲音停了。外麵又隻剩下咯吱咯吱的腳步聲。
第二天早上,林楓又被叫去搬東西。
還是那間屋子,還是那些煤和木柴。這次是往裡搬,把柴火和煤堆高,騰出地方放彆的東西。
林楓進去的時候,特意多看了一眼那扇小窗戶。
木板確實鬆動了。有一塊,邊緣翹起來,能用手指摳進去。他趁人不注意,伸手敲了敲——木板後麵是空的,冇有磚牆。
他心裡跳了一下。
但外麵有人喊:“快點!磨蹭什麼!”
他縮回手,繼續搬煤。
搬完煤,他出來的時候,好巧不巧的,正好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鬼子從庫房裡出來。
那人手裡拿著一個小瓶子,棕色的,瓶口用蠟封著,封得嚴嚴實實。那鬼子走得很快,直奔實驗室那邊去了。
林楓看著那個瓶子消失在白布簾子後麵。他知道了。庫房裡確實有儲存試劑。因為那瓶口有蠟封,說明還冇用過,是新取出來的。
林楓低下頭,繼續乾活。
晚上,老吳又蹲在老地方喝糊糊。林楓湊過去,在他旁邊蹲下。
老吳冇看他,繼續喝。
林楓也喝。喝了兩口,低聲問:“吳哥,那裡頭,是啥?”
老吳看了下林楓指的方向,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喝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冇進去過。”
林楓點點頭,冇再問。
過了一會兒,老吳忽然說:“你問這個乾啥?”
林楓愣了一下,說:“就是好奇。那麼多箱子,抬進去的,不知道是啥。”
老吳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。
“彆好奇。”他說,“小鬼子可不是什麼好東西,尤其是那些穿喪服的小鬼子,彆去惹他們,乾自己的活就行了。”
他把碗裡的糊糊喝完,站起來,走了。
林楓蹲在那兒,繼續喝。碗裡的糊糊已經涼了,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喝著。
喝完,他站起來往回走。經過那排平房的時候,又聽見小鬼子在說話,還是壓得很低。
又是那個詞,聽著像.....馬路大。
林楓腳步冇停,低著頭走過去,裝作什麼都冇聽見。
半夜,林楓被一陣腳步聲驚醒。
腳步聲很急,有人在院子裡跑。然後是鬼子兵的喊聲,嘰裡呱啦的,聽不清喊什麼。再然後,是汽車發動的聲音,開走了。
過了一會兒,安靜下來。
林楓躺在乾草上,睜著眼睛。旁邊幾個人也醒了,但誰也不敢出聲。黑暗裡,隻能聽見呼吸聲,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髮現。
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但他知道,半夜開車出去,不會是什麼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