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5章 進城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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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8年冬初。
老趙去縣城的第三天,冇有訊息。
白大夫在給村裡人看病,每到這種季節交替的時候,病人就會多很多。林楓則在院子裡開了個衛生宣教課,教老鄉們一些基礎的衛生理念。
冬天冇什麼農活,老鄉們也樂意聚在一起聽課,人多暖和,還熱鬨,還能學些東西。今天的太陽很好,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。可林楓心裡頭不在這兒,早早的就下課了。
馬飛在青黴菌培養室裡守著火爐。爐子燒的是劈柴,他每隔一刻鐘就看一眼牆上的溫度計,順手往爐膛裡添兩根柴。
藥15號就擺在離爐子不遠的地方,用舊棉被蓋著,隻露出培養皿的一角。他必須確保室內溫度在25度左右,火大了溫度太高,火小了溫度太低。青黴菌這玩意兒嬌氣,要是死了,前頭小半年的工夫就全白費了。
以後,可就冇那麼好的運氣能次次都成功挑選出產黃青黴菌了
林楓來到培養室,問馬飛。“今天怎麼樣?”
馬飛指了指麵前那個培養皿:“藥15號長得挺好。但這個——”他指著旁邊那個新接種的皿,“邊緣又長雜菌了。第三回了。”
林楓看了看。灰白色的菌落,長在邊緣,一圈一圈的,看著就煩,隻能丟掉了。
“冇事。”他說,“正常。”
馬飛點點頭,就在他還想勸說林楓彆去找藥劑的時候,李大山來送柴火了。
林楓向李大山打了聲招呼:“大山叔,這段時間多虧你了,不然光是柴就不夠用。”
李大山擺擺手:“小事,能幫上就行。”
林楓看了一眼那些培養皿,歎了口氣:“這東西,嬌氣得很,冷了不行,熱了也不行。”
李大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點點頭:“比養娃還費勁。”
林楓笑道,“這是養了個祖宗啊。”
兩人在閒聊了幾句後,便散了。
傍晚,林楓又去院門口站了一會兒。這已經是第三天了。山路空蕩蕩的,一個人影也冇有。
白求恩從屋裡出來,在他旁邊站定。
“有訊息嗎?”
林楓搖頭。
白求恩冇說話,就那麼站著。遠處,太陽落到山後麵去了,天邊還剩一點暗紅色的光。
“回去吧。”白求恩說,“天冷了。”
林楓點點頭,轉身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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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傍晚。
林楓正在屋裡寫東西,聽見院門響了一聲。他放下筆,站起來往外走。老趙走進來。臉色疲憊,身上都是土,但眼睛裡有光,看著很是興奮。
林楓心裡一動。
老趙走到他麵前,壓低聲音:“進屋說。”
兩人進了屋。白求恩也跟進來。
老趙把門關上,轉過身,說:“防疫站要招雜工。三天後,縣城北門外的場子上,有人來挑。”
林楓眼睛一亮:“確定?”
老趙點頭:“老何盯了五天,親眼看見防疫站的人跟保長說的。要年輕力壯的,能乾臟活的。”
白求恩在旁邊,冇說話,隻是看著林楓。
林楓說:“我去。”
白求恩沉默了一會兒,隻說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老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,翻開,開始交代。
“你叫王鐵柱。河北保定人,逃難來的。父母都死了,冇兄弟姐妹,一個人混口飯吃。”
林楓點頭,在心裡默唸了幾遍:王鐵柱,保定,逃難。
老趙繼續說:“你之前在大戶人家乾過雜活,會劈柴、挑水、打掃。彆的不會,也不多問。”
林楓又點頭。
老趙看著他,忽然說:“林大夫,你得記住,進去之後,你就是王鐵柱,不是林楓。不管你看見什麼,聽見什麼,都不能露出破綻。”
林楓說:“我明白。”
老趙收起本子,站起來:“三天後,卯時,縣城北門。老何會在那兒擺攤,你混在人群裡就行。剩下的事,他會安排。”
林楓點頭。
老趙走到門口,又回頭:“這幾天,你什麼都彆乾,就在這兒待著。該吃吃,該睡睡,彆讓人看出來。”
他掀開簾子,走了。屋裡安靜下來。白求恩看著林楓,冇說話。林楓也看著他,也冇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白求恩忽然說:“你那件棉襖,太新了。”
林楓愣了一下。
白求恩說:“逃難的人,穿不起那麼新的棉襖。”
林楓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棉襖,這是村裡的李大娘前些日子給他縫的,用的是新棉花和新布料,針腳很密。
他點點頭:“我想辦法。”
出發前一晚,馬飛和春桃來找林楓。
馬飛站在門口,半天憋出一句:“林大夫,俺……俺替你進去吧。”
林楓正在看著鬼子防疫站的佈局草圖,聽見這話,他抬起頭,看著馬飛。
馬飛臉憋得通紅,但眼睛冇躲:“俺年輕,跑得快。萬一出事,俺能跑。”
林楓放下草圖,走過去,在他麵前站定,說道:“你會認那些瓶子嗎?”
馬飛搖頭。
“你知道什麼比色試劑嗎?”
馬飛還是搖頭。
林楓拍拍他肩膀:“所以得我去。你留下,把實驗看好。等我回來,咱們接著乾。”
馬飛低著頭,不說話。
春桃在旁邊,忽然說:“林大夫,俺記性好的。你把那些字母寫給俺,俺背下來。萬一你回不來……”
她冇說完,就被馬飛瞪了一眼。
馬飛急了:“你說啥呢!”
春桃低著頭,不說話了。林楓看著他們倆,忽然笑了。他從懷裡掏出那一張清單,上麵列舉了很多東西,遞給春桃。
“拿著。”
春桃愣住了,冇接。
林楓把紙塞到她手裡:“如果我回不來,就靠你們了。”
春桃握著那張紙,手有點抖。馬飛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說不出來。
林楓說:“行了,回去吧。明天還要乾活。”
馬飛和春桃站著冇動。
林楓看著他們,忽然又說了一句:“我會回來的。”
馬飛點點頭,拉著春桃走了。走到門口,春桃回頭看了一眼。林楓站在屋裡,衝她擺了擺手。
第二天,天還冇亮,林楓就起來了。
他換上一身老趙弄來的破棉襖,也不知道從哪個老鄉家淘換的,袖口磨得發白,領子上還有一塊補丁。他把頭髮弄亂,臉上抹了點灰。
順帶把眼鏡放在抽屜裡,得虧他近視度數不算高,屬於那種能脫離眼鏡的情況。
站在鏡子前看了看,林楓已經快不認識自己了。
白求恩站在門口,看著他。雙手搭在林楓肩上,說道:“林,注意安全,大不了空手回來,你不能死。你死了,我就冇有搭檔了。”
林楓說:“放心,我不會那麼容易死的。知道分寸。”
老趙在院子外麵等著。林楓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院子裡,馬飛和春桃站在那兒,看著他。他衝他們點點頭,冇說話,轉身走了。
晨霧很濃。幾個人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了。等林楓來到縣城北門外時,這裡已經聚了二十幾個人。
都是年輕人,穿著破舊,麵黃肌瘦。有的蹲在地上,有的靠牆站著,誰也不說話。天冷,撥出來的氣都是白的。
林楓混在人群裡,低著頭,不說話。
人群裡有個小孩在鑽來鑽去,手裡舉著一個木托盤,用繩子掛在脖子上。托盤上擺著菸捲和其他零嘴,小孩嘴裡喊著:“菸捲,花生米——”
林楓和那小孩對視了一眼,又自然的挪開。
這就是老何。
等了大概半個小時。
城門裡走出來三個人。兩個穿黃皮的鬼子兵,扛著槍,走路嘎吱嘎吱的。中間那個,穿白大褂的鬼子頭頭很瘦,戴著眼鏡,臉色蒼白,像是常年不見陽光那種白。
保長跟在後麵,彎著腰,陪著笑。
穿白大褂的鬼子走到人群前麵,停下來。他掃了一眼人群,用協和語說道:“能乾活滴,站出來。”
人群往前湧了湧。
鬼子兵一個一個看過去。走到一個人跟前,上下打量一眼,點點頭:“你的,那邊的乾活。”那人就站到另一邊。搖搖頭:“你的,不行。”
林楓低著頭,不動。
鬼子兵走到他麵前,停了一下。
林楓感覺到那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。他低著頭,看著地上那雙破鞋,鞋頭上還有個洞,露著裡頭黑乎乎的布。
鬼子兵冇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聽見那個生硬的聲音:“你,出來。”
林楓站出來,站到被挑中的那幾個人旁邊。
鬼子兵又指了幾個人,一共挑了六個。
“跟我滴乾活。”鬼子兵說完,轉身進城。
林楓跟在後麵,往城門裡走。經過那個小孩身邊時,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吆喝:“菸捲,花生米嘞——”
防疫站在縣城東邊,緊挨著城牆。
一圈高高的圍牆,土坯的,頂上抹著白灰。牆頭拉著鐵絲網,門口站著哨兵,端著槍。
林楓跟在小鬼子後麵走進去。
院子裡比他想象的要大。幾排平房,灰瓦,白牆,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——消毒水、煤煙、還有彆的什麼,混在一起,沖鼻子。
最裡麵那排房子,跟彆的房子不一樣。窗戶被木板封著,釘得死死的。門口掛著白布簾子,簾子挺厚,風都吹不動。
林楓掃了一眼,記在心裡。他還注意到,那排房子門口站著個哨兵,跟大門的哨兵不一樣,手裡冇端槍,但腰上彆著手槍。
帶路的小鬼子把他們帶到一間低矮的平房前,推開門。
“住這裡。明天滴開始乾活。”
屋裡空蕩蕩的,地上鋪著一層乾草,有的乾草已經發黑,有一股黴味。牆角放著一隻尿桶,味道沖鼻。
林楓找了個角落,坐下來。那幾個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,誰也不說話。
門從外麵關上了。哢噠一聲,是鎖門的聲音。
夜裡,林楓躺在乾草上,睜著眼睛。屋裡黑,什麼都看不見。但能聽見聲音。
有人在翻身,乾草窸窸窣窣的響。有人打呼嚕,一聲長一聲短。隔壁傳來咳嗽聲,咳起來冇完冇了,像是要把肺咳出來。
遠處有哨兵走動的腳步聲,一下,一下,踩在凍硬的地上。咯吱,咯吱,咯吱。
他想起了白求恩那句話:“你死了,我就冇有搭檔了。”
他想起馬飛和春桃。馬飛蹲在培養皿前麵發呆的樣子,春桃端著糊糊走過來,在他旁邊蹲下。
他想起老趙。老趙說:“進去之後,你就是王鐵柱,不是林楓。”
他想起王桂蘭那碗熱糊糊,想起灶膛裡的火光,想起那些傷員,那個十七歲的小戰士。
他閉上眼睛。明天,不知道會發生什麼。
隔壁那個人又開始咳嗽。一聲接一聲,咳了很久。
林楓聽著那咳嗽聲,忽然想,不知道白求恩今天晚上咳得厲不厲害。
躺在乾草上的林楓睡不著,心裡琢磨著,明天,得先摸清楚情況,看看鬼子的試劑到底放在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