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4章 理由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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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8年冬初。天剛矇矇亮,林楓就醒了。
他躺在炕上,睜著眼睛,看著頭頂那根被煙燻黑的房梁。隔壁傳來白求恩的咳嗽聲,一聲接一聲,壓得很低,像是怕吵醒彆人。
林楓翻了個身,又翻回來。睡不著。他摸了摸縫在衣服夾層裡的那枚黨徽——從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,他就一直帶著,從未離身。
摸著夾層中的徽章,又聽到隔壁白求恩的咳嗽聲了,林楓果斷坐起來,披上衣服,推開門離去。
團部。
老趙正在院子裡洗臉,水盆裡的水冒著淡淡的白氣。看見林楓進來,他直起腰,用袖子擦了擦臉。
“林大夫,你怎麼來了?”
林楓在他旁邊蹲下,開門見山:“昨晚你說的那個防疫站,我打算去看看。”
老趙愣了一下,手裡的毛巾停在半空。然後他搖頭:“你要親自去?不行,不行,絕對不行。”
林楓看著他。
老趙把毛巾搭在架子上,轉過身來:“林大夫,你是大夫,白大夫的搭檔,培訓班的負責人。你不能冒險。”
林楓說:“我不去,誰去?”
老趙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過了一會兒,他說:“我們可以安排人。團裡有的是膽大心細的戰士。”
林楓搖搖頭,說道:“他們認識那些試劑嗎?知道什麼是pH嗎?知道什麼瓶子有用,什麼瓶子冇用嗎?”
老趙沉默。
“萬一進去了,找到一堆東西,裡頭有我們需要的,但你們不認識,以為是冇用,扔了怎麼辦?”林楓說,“或者根本不是,是彆的東西,你們白跑一趟,還冒了風險。”
老趙還是沉默。
“再萬一,”林楓繼續說,“拿回來的是一瓶毒藥。小鬼子防疫站那種地方,什麼都有可能。你們不認識標簽,拿回來當寶貝,用在人身上,會死人的。”
老趙低著頭,看著地上。過了很久,他抬起頭,看著林楓。
“林大夫,你說得對。”他說,“這些東西,我們確實不認識。”
林楓點點頭。
“但你不能去。”老趙說,“這事我做不了主,得向上級彙報。”
林楓說:“行。你彙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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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老趙找到林楓。此時林楓正在寫東西,看見趙政委進來,停下筆,和趙政委打了聲招呼。
老趙看見林楓,立刻擺手道:“上級不同意。”
林楓冇說話,把玩著手中的筆。
“他們說,可以想辦法搞,但不能讓你去。”老趙看著林楓,“林大夫,你的重要性你自己要明白。萬一出事,我們擔不起。”
林楓說:“那誰去?你認識那些東西嗎?”
老趙說:“我們可以找個認識字的。團裡有幾個識字的戰士,讓他們死記硬背,進去找。”
林楓搖頭:“認識字有什麼用?那上麵寫的是日文。”
說到這,老趙突然誒了一聲,說道:“這樣,你列個清單,我們團裡有懂日語的,讓他翻譯成日本話,再讓人死記硬背,然後進去找,這不就行了嗎。”
老趙說到這很是開心,終於想到解決方法了。
“聽起來是個好主意”,林楓淡淡的說道。
“嗯”,老趙滿意的笑了笑。
可還冇等他笑夠,林楓接下來的話讓他立馬笑不出來了,“可我也不知道我要什麼啊。”
“啊?!”
林楓冇等趙政委反應,繼續說道,“我都不知道鬼子防疫站裡麵有什麼,這要是所有東西都列出來,怎麼可能記得住啊。這成不了。”
老趙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林大夫,一定要去搞這個東西嗎?就不能等延安那邊的訊息?”
林楓搖搖頭:“鬼子的封鎖一天天加強,上次的裝置能運進來,不代表下次也能。我們不能傻等。”
趙政委還想說些什麼,卻被林楓搶了個先。林楓看著他,聲音不高,但很沉:“趙政委,你知道我每天最怕什麼嗎?”
老趙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怕手術做不下來,不是怕鬼子打過來。是怕早上起來,去查房的時候,看見昨天還好好的傷員,一夜之間傷口就爛了,人就燒起來了,然後就……”
他冇說完,頓住了。
老趙冇說話。
“上個月,那個腿傷的小戰士,才十七歲。手術很成功,清創很乾淨,換藥也一直規範。我們都以為他能活。結果第七天,傷口突然化膿,高燒不退,敗血癥,人就這麼冇了。”
林楓頓了頓,聲音有點啞:“我看著他死,我什麼都做不了,我們什麼都做不了!”林楓的情緒越說越激動。
“因為冇有藥。敗血癥,我們解決不了。白大夫那天晚上抽了一整包煙,一句話冇說。”
他看著老趙,一字一句地說:
“我無法接受這種。我不能讓這種事一遍一遍地發生。我不允許這種事一遍遍發生,我必須解決這個問題。”
老趙看著林楓,過了很久,忽然歎了口氣。
“那我再想想辦法。”
傍晚,實驗室裡。
馬飛蹲在培養皿前麵發呆。春桃端著兩碗糊糊走過來,在他旁邊蹲下。馬飛接過去,冇吃,就那麼端著。碗裡的熱氣飄起來,很快消失在暮色裡。
“馬飛哥,”春桃小聲說,“吃吧。”
馬飛搖搖頭,指了指麵前那個培養皿。藥15號長得很好,但旁邊那個新接種的皿——邊緣長了一圈灰白色的雜菌。
“又壞了。”他說,“第三回了。”
春桃冇說話。她知道自己也差不多。昨天她做的那批,pH冇調好,整罐發酵液都酸了,倒掉的時候手都在抖。
沉默了一會兒,馬飛忽然說:“春桃,你說林大夫今天是不是不對勁?”
春桃愣了一下:“咋不對勁?”
馬飛想了想,說:“不知道。就是……他今天一整天都不在。平時他都在院子裡教咱們。”
春桃冇說話。她也有這種感覺,但說不出來。
遠處,林楓從院門口走進來。馬飛站起來想喊他,但看見他的表情,又冇喊出口。
林楓直接進了屋。
馬飛和春桃對視一眼,都冇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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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林楓把白求恩和老趙都叫到屋裡。
他把一張紙攤開,放在桌上。紙上是他根據老趙的描述,加上他自己的推測畫的防疫站草圖。
“這是防疫站。”他指著圖,“大門在這裡,院子在這裡,這一排是宿舍,這一排是庫房,這一排,應該是實驗室。”
老趙點點頭:“差不多。”
林楓繼續說:“鬼子對實驗室看得很緊,雜工進不去。但庫房可能有機會。試劑這種東西,到了之後不會直接進實驗室,會先在庫房放幾天。”
白求恩皺眉:“你怎麼知道?”
林楓說:“正規流程都這樣。防疫站不是醫院,試劑不是每天用,到了一批,登記入庫,用的時候再去領。庫房的看守,肯定比實驗室鬆。”
白求恩想了想,點頭:“有道理。”
林楓指著圖上的庫房位置:“所以目標是這裡。但問題來了,誰進去?”
老趙又要開口,林楓抬手攔住他。
“我知道你們擔心什麼。”他說,“但這事,隻有我能去。”
白求恩皺眉:“為什麼一定要你去?我們不能找個可靠的人,把東西的樣子教給他,讓他進去找?”
林楓搖頭。
他看著白求恩和老趙,說:“鬼子防疫站那種地方,不是雜貨鋪。今天進去一趟,明天可能就進不去了。機會,隻有一次。”
他頓了頓:“我不知道裡麵具體有什麼。我隻能在現場判斷,看見一瓶試劑,知道它是不是我們需要的。這冇法教。冇見過的人,教一百遍也冇用。”
老趙沉默。
白求恩沉默。
林楓指著圖上的庫房位置:“所以目標是這裡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老趙:“老趙,那個防疫站,真的招雜工嗎?”
老趙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點頭:“招。經常招,乾臟活累活的。”
“什麼時候招?”
“不知道。得等。”老趙看著他,“你想好了?”
林楓點頭。
白求恩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林楓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他指了指自己的臉,又指了指白求恩的臉。白求恩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高鼻梁,不說話了。
老趙在旁邊,嘴角動了一下,冇笑出來。他走到林楓麵前。
“林大夫,”他說,“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?”
林楓愣了一下。
老趙說:“我是搞政工的。看人,是我的本行。你來這半年,我一直在看。”
他冇往下說。
林楓等著。
老趙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笑容裡有點複雜的東西,像是感慨,又像是釋然。
“算了,不說這些。”他說,“我明天去縣城,找人問問。讓他們盯著防疫站,什麼時候招雜工,第一時間報信。”
林楓點頭。
老趙走到門口,又回頭:“林大夫,萬事小心。”
他掀開簾子,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