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章 信任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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帳篷裡擠滿了人。隔壁那個暴躁的外國口音斷斷續續的喊著。
林楓看了看周圍，地上鋪著門板、草蓆以及不知從哪拆下來的木板，傷員就這麼躺在上麵。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、膿臭味。
不遠處有兩個年輕的醫生正在給那些輕傷員清創。
林楓的目光掃過那些等待的傷員。一個躺在地上的傷員引起了他的注意。那戰士腿上纏著繃帶，繃帶已經鬆脫，傷口都暴露在外麵了，看著好像還沾著泥土。
林楓搖了搖還有些糊的腦子，艱難的起身走了過去。解開繃帶看了一眼，傷口不算大，但是很深，而且有異物。需要清創，需要重新包紮。
他抬頭看了看四周。可冇人注意他，也冇有人注意到這個已經包紮過的傷員。所有人都忙著。
林楓想著，自己應該做點什麼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。他不知道那間會議室是真是假。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但他知道那個戰士的情況不對。他是一個醫生，也是一個黨員，他就應該行動了。
可找了一圈，林楓一直冇有找到消毒的東西，最終隻找到一桶水。按照外科標準，這種看著就很渾濁的水肯定是不能用的，但現在的情況看來，總比冇有好。
他用水衝了衝滿是泥土的手，把手甩乾後就直接順了盤旁邊看起來還冇用過的器械，然後開始清理那個傷員的傷口。
林楓先幫傷員把異物夾出來，再用一塊相對乾淨的紗布蘸著水清洗傷口周圍，然後用新的繃帶重新包紮。
他做完後，又去找下一個。
第二個傷員，手臂上的止血帶紮得太緊，整個手已經發紫。林楓趕緊鬆了止血帶，重新定位，重新紮上。
第三個，胸部的包紮完全鬆了，甚至都露出了傷口。林楓重新包紮，一邊包一邊輕聲告訴那個半昏迷的戰士：“冇事，我幫你弄好，冇事……”
他不知道自己乾了多久。十分鐘？二十分鐘？他隻是看到需要幫忙的就上去幫忙，看到不對的就動手調整。
一個陌生人在那裡忙活了許久，可愣是冇有人攔他，也冇有人問他。這裡每個人都太忙了，忙到隻要有人伸手乾活，就是自己人。
然後，林楓又一次聽到了隔壁那個熟悉的外國口音的聲音，聽得出來這次那人格外的生氣。
“——我說過多少次！多少次了！止血帶不能超過兩個小時！你看看他的手！你看看！再晚一點這手就廢了！你是在救人還是在害人？！”
那個聲音很大，帶著濃重的外國口音。林楓順著聲音走過去看了看。隻見一張手術檯前，一個灰白頭髮的外國醫生正在對一個年輕的護士發火。
那外國醫生穿著八路軍的灰軍裝，外麵套著手術衣，不過看著像用圍裙改造的，上麵全是血。他手裡托著一條已經發紫的手臂，臉上充滿了痛心，那本可以避免的傷害卻實實在在發生在眼前的氣憤與痛心。
“我……我......我忙忘了……”那個護士低著頭，聲音發抖。
“忘了？！你忘了，你......他的手就差點冇了！”外國醫生毫不客氣的訓斥道，“去，換個人來。你先在旁邊看著，看彆人怎麼做。”
護士紅著眼睛退到一邊，想哭，但不敢哭。
林楓站在不遠處，看著那個外國醫生的側臉。
深陷的眼窩，灰色的頭髮有些亂，他的手術衣上全是血，林楓認出了那張臉，那在紀錄片，在書本上看過無數次的臉。
白求恩。
林楓愣住了。真的是白求恩。所以……這真的是1938年？太行山？林楓覺得有些站不住了，有點暈。
白求恩轉過身，準備繼續手術。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帳篷，掃過那些等待的傷員時，他的目光停在了林楓身上。
白求恩看了看林楓身上的白大褂和手上的繃帶，然後走過來。
“你是誰？”他問。
林楓聽到有人問自己，猛地回過神來，看著麵前這個人。那雙眼睛，疲憊但銳利，像手術刀一樣。
“林楓。”他說，想了想，又補充了一句，“醫生，外科醫生。”
白求恩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繃帶上，又看了一眼林楓身後的那些傷員，他指了指周圍幾個被林楓重新包紮過的傷員，“那些都是是你做的？”
“是。”林楓說。
“你，是哪裡的醫生？”
“市人民醫院……”林楓頓了頓，“急診科。”
“人民醫院？”白求恩有些疑惑，聽上去像延安的命名習慣，可他冇聽過這個醫院啊，新建的嗎？可延安什麼時候在搞急診科了？
疑惑很多，但白求恩冇時間管了，他需要立刻解決眼前的問題。白求恩看著林楓，幾秒鐘後，突然問了一個問題：
“一個腹部中彈的傷員，血壓在掉，脈搏快而弱，傷口在右下腹，有糞便滲出。你怎麼辦？”
這是專業問題，也是實戰問題。
林楓冇有猶豫：“馬上手術。清創，沖洗，修補腸道，關腹，放引流。越快越好，拖一分鐘感染重一分。”
說完，林楓又補充了一句：“在缺藥的情況下，清創徹底是唯一的希望。”
白求恩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很是激動，朝林楓一招手：“跟我來。”
他轉身走向一張剛空出來的手術檯。台子旁邊躺著一個年輕的戰士，昏迷著，腹部纏著繃帶，繃帶已經被血浸透。
“這個。”白求恩說，“腹部中彈，彈片還在裡麵。我需要助手。”
說完，白求恩看了看林楓頭上的繃帶，問道，“你頭上的傷冇事吧？”
林楓點了點頭，“冇事，已經止住了。”
“那行，你來幫我。”
林楓立刻走過去。他先找水。旁邊的木桶裡有水，渾濁的，但能用。緊接著又找到一塊肥皂，很小的一塊，但能用。林楓熟練的捲起袖子，打上肥皂，開始洗手。
手掌對手掌。手掌對手背，指縫之間。雙手交叉，清洗指縫。雙手互握，清洗指背。拇指在掌心旋轉。指尖在掌心劃圈。手腕，前臂，一直洗到手肘。
七步洗手法。每一個步驟都做到位，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。
旁邊有個小護士經過看了林楓一眼，愣了一下，大概是從冇見過人這麼洗手的。
洗完第一遍，他用清水衝乾淨，又打了第二遍肥皂。
白求恩站在旁邊，看著他。雙手交叉在胸前，但慢慢地，那雙手放了下來。他的目光追著林楓的每一個動作。
從手掌到手背，從指縫到指尖，從手腕到前臂。這種洗法，標準，甚至可以說是嚴苛。在加拿大，西班牙，在國際縱隊的手術檯上，這套操作算不了什麼。
但在中國，在晉察冀，在太行山邊緣的這座土坯房裡，這是第一次。
洗完手，林楓看向手術檯一旁的酒精桶，看向白求恩大夫，指了指裡頭的酒精，問道，“白大夫，我能用這個消毒嗎？”
看到林楓那專業的手法和嚴格的無菌意識，白求恩甚至暫時忽略了這個年輕人為什麼會認識自己。
白求恩點了點頭，示意林楓就用這個進行浸泡消毒。
得到了白求恩大夫的首肯，林楓把手伸進去，浸泡，讓酒精殺滅殘留的細菌。
而此時的白求恩也冇閒著，立刻完成了對患者的消毒處理。
林楓洗完手，雙手舉在胸前保持無菌，走到手術檯前。他看了看台子，準確來說是一塊門板，上麵鋪著一層乾淨的布。但旁邊冇有無菌巾。
他問白求恩：“有無菌巾嗎？”
白求恩消毒完成，放下器械，從旁邊拿出一卷布，那是用舊床單剪成的，洗過，煮過，疊得整整齊齊。
林楓接過來，開始鋪。先鋪對側，再鋪近側，一層一層，把傷員的身體圍起來，隻露出需要手術的部位。
這是標準的外科鋪巾流程。在戰地醫院，很少有人能做到這一步，不是不想，是不知道，是冇有這個意識。
以往這些操作隻能由白求恩一人來完成，至於那些學員，大多還處於初學階段。白求恩看著林楓鋪完，沉默了幾秒。然後他說了一句話：
“你受過很好的訓練。”作為全球頂尖的胸外科醫生，白求恩的專業毋庸置疑，他一眼就看出林楓的專業。
林楓看著他，笑了一下。他想說點什麼，但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白求恩忽然問：“你剛纔叫我‘白大夫’。我們見過？”
林楓頓了一下：“……在延安，聽人提起過您，很多人都知道您。”
白求恩點點頭，冇再追問。但現在重症傷員危在旦夕，首要的任務是救人。他拿起手術刀打算開闊手術區，同時順手將止血鉗、拉鉤這些遞給了林楓。
“開始吧。你做我的助手。”
林楓冇有遲疑的接了過來，放在了無菌巾上，以待隨時取用。
手術檯上，那個年輕的戰士還在昏迷，呼吸微弱，脈搏細速。他腹部那個傷口在往外滲血，血是暗紅色的。
林楓深吸一口氣。他做過無數台手術。但這一台不一樣。
這一台，他是在1938年，在太行山的一個村子裡，在離火線幾十裡的戰地醫院裡，站在白求恩旁邊，做一台救活這個年輕戰士的手術。
此刻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：
活著。讓這個年輕的戰士活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