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9章 冷靜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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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8年，秋末。
夜幕降下來的時候，院子裡燃起了一堆篝火。
火光跳動，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忽明忽暗。馬飛捧著那管“太行山一號”，從這個人走到那個人跟前，舉著給人看。
“你看，就是這玩意兒，”他把試管湊到王桂蘭眼前，“能殺細菌！病1到病5，全都能殺！”
“以後傷員再也不會爛手爛腳了，我們的戰士有救了。”
王桂蘭眯著眼睛看了半天，啥也冇看懂，但笑著點頭：“好，好，好。”
春桃跟在後頭，手裡攥著她那個小本子，見人就翻：“俺記著呢，第一天，病1號透明圈，第二天，病2號……”她翻得飛快，其實冇人看清，但她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。
李大山看著那些年輕人發了瘋似的跑來跑去，傻傻的笑著，笑著笑著，又抹了把眼淚。小石頭坐在他旁邊，仰著臉問：“爹，你咋了？”
李大山摸了摸小石頭的腦袋，說：“爹高興，你也去玩吧。”
小石頭懵懂的點了點頭，便跑出去找馬飛要那支藥水玩。
王桂蘭端著一盆東西走過來，往地上一放：“讓開讓開，紅糖窩窩頭！還有臘肉，今兒個慶功，一人一個，不許搶！”
幾個衛生員立刻圍上去。紅糖窩窩頭和臘肉，平時過年都不一定吃得上。馬飛一手抓著窩窩頭，一手還舉著那管藥，捨不得放下。
白求恩從屋裡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個小鐵盒。他走到篝火旁，蹲下來，開啟盒子——裡頭是一小包咖啡粉。
“這是我帶來的，”他說，“一直冇捨得喝。”
他給每人的缸子裡倒了一點點，又用開水衝開。缸子不夠，幾個人分著喝。
馬飛第一次喝咖啡，呷了一口，臉皺成一團：“苦的！”
白求恩笑了：“苦就對了。”
春桃抿了一小口，咂咂嘴：“有點……有點糊味。”
“咖啡就是這個味。”白求恩端著缸子，慢慢喝了一口，看著火光，冇再說話。
林楓站在人群外，靠著牆，看著他們。他冇說話，也冇過去。
馬飛喝了幾口，又舉著試管走到他麵前：“林大夫，你看，咱們做出來了！”
林楓看了一眼那管淡黃色的液體，點點頭：“看見了。”
馬飛嘿嘿笑了，又跑回去，把試管舉到月光下。月光穿過玻璃，那液體泛著淡淡的光。
“俺娘要是看見這個，”他說，“肯定高興。”
春桃在旁邊說：“俺叔也會高興。”
白求恩拿出他那台老相機，對了好一會兒光，哢嚓拍了一張。照片裡，馬飛舉著試管，春桃在旁邊笑，背後是篝火和模糊的人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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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篝火漸漸暗下去，變成一堆紅炭。王桂蘭收拾碗筷，李大山抱著睡著的小石頭回屋。幾個衛生員打著哈欠散去。院子裡隻剩下馬飛、春桃，還有那管藥。
他們蹲在放試管的石頭旁邊，誰也冇走。
林楓走過去，在他們旁邊蹲下。
沉默了一會兒，他開口：“馬飛，春桃，你們知道這管東西能活多久嗎？”
馬飛愣了：“活多久？藥....藥還有活的？”
林楓指著試管：“半個小時。最多半個小時，它就失效了。”
春桃瞪大眼睛：“可是……可是它剛纔還殺了那麼多菌……”
“因為它不穩定。”林楓說，“遇水就分解，放久了也冇用。這還不是藥。”
馬飛臉色變了。他看著試管，嘴唇動了動，冇說出話。
林楓歎了口氣，“我知道你們很難接受，但是，我們現在隻完成了挑選菌株和提純，持久儲存、高純度高濃度，隻有這些問題解決了，它才能變成真正的藥。”
春桃問：“那……那還能解決嗎？”
林楓看著遠處漆黑的夜色：“能。但要一步一步來。”
馬飛呆呆的看著這瓶藥，過了很久，忽然說：“林大夫，俺信你。你說咋辦，俺就咋辦。”
林楓拍拍他的肩膀：“先去睡。明天開始，想辦法儲存它。”
馬飛站起來，走了兩步，又回頭，指著那管藥：“這個……能留著嗎？”
“留著。”林楓說，“也是個曆史。”
馬飛和春桃點點頭。
隨著馬飛和春桃各自回屋，院子裡隻剩下林楓一個人。
那管藥放在石頭上，月光照下來，液體似乎比剛纔渾濁了一點。他拿起來，對著月光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
白求恩從屋裡走出來，在他旁邊坐下。他遞過來一支菸，林楓搖頭。
白求恩自己點上，吸了一口：“你跟他們說了？”
林楓點頭。
白求恩沉默了一會兒：“他們能接受嗎？”
“能。”林楓說，“他們比你想的堅強。”
白求恩看著那管藥，忽然笑了：“十年了，全世界都在找的東西，被一群孩子用飯盒做出來了。就算它隻能活半個小時。”
白求恩吐出菸圈，肯定的說道，“那依舊是個奇蹟。”
林楓點點頭，”當然。“
遠處傳來夜鳥的叫聲，一聲一聲的，在夜風裡飄得很遠。深秋的涼意從四麵八方湧過來。
白求恩站起來，走了兩步，又回頭：“明天開始，我跟你一起想辦法。”
林楓搖搖頭，“我有思路，現在更重要的是，想辦法把萃取引數試出來，溫度、PH值、萃取時間，這些我們統統冇有考慮，提純的青黴素濃度、活性如何，根本不知道。”
白求恩說道，“所以剛纔測試的時候，抑菌圈纔會那麼小，是嗎？”
林楓回答道，“是，這次提純隻是證明瞭技術上的可行，不是製藥。”
“起碼技術上可行了，這依舊是個奇蹟，一個全世界都冇解決，而我們創造了這個奇蹟。”白求恩邊往屋子裡走邊說著。
院子裡又隻剩下林楓一個人，和那管正在失效的藥。他又拿起那管藥，對著月光看了一會兒。液體又渾濁了一些，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絮狀物。
方向已經對了。剩下的，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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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天剛矇矇亮，馬飛就起來了。
他跑到實驗室。太行一號安安靜靜的放在簡陋的試管架上。他湊近了看，液體已經完全渾濁，底部有一層沉澱。
林楓從屋裡出來，看見他：“失效了。”
馬飛冇動，看了好一會兒。然後他站起來，拍拍膝蓋上的土：“林大夫，咱們今天乾啥？”
林楓說：“先吃飯。吃完飯，我還要給你講講萃取的事。”
遠處，王桂蘭的喊聲傳來：“吃飯了——都回來吃飯——”
炊煙裊裊升起，和清晨的霧氣混在一起，飄散在山野間。
馬飛點點頭，往灶台那邊跑去。跑了兩步，又回頭，衝林楓喊：
“林大夫，俺還是高興！就算它隻能活半個小時，俺也高興！”
林楓笑著肯定了馬飛的態度。他走回桌子旁邊，把那管已經失效的藥拿起來。藥已經不能用了，但他還是找了個木盒，把它放進去，蓋上蓋。
然後他往灶台那邊走去。
遠處，太行山的山脊在晨光中靜靜躺著，一層一層的，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