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章 邀請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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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。
頭很重,像剛睡醒又像冇睡醒。耳邊有說話聲,濃厚的湖南口音,有點悶,有點遠,聽不清具體說的是什麼。
他睜開眼。
是一間會議室。土牆,長桌,幾把木椅。牆上掛著地圖,桌上放著搪瓷缸。光線從窗戶斜進來,是那種很不真實的光,太暖了,像故意加了柔光濾鏡的舊照片。光線裡有灰塵在飄,慢悠悠的。
然後,林楓看到了他們。
教員坐在桌子的一側,手裡夾著煙,正在說話。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灰色棉襖,領口到處是毛邊,袖子那兒磨得發亮。
周大大坐在他旁邊,正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。
還有其他人在座——朱老總、任老總?林楓認不全,但那些麵孔他太熟悉了。從教科書裡,從紀錄片裡,從父輩的講述裡。他們本應該隔著七十多年的時間,隔著玻璃展櫃和黑白影像。
可現在,他們就在幾米之外。
他們在開會。討論著什麼。林楓聽不清內容,像隔著一層水,又像收音機冇調準頻道的沙沙聲。他努力想聽清,但越用力,聲音越模糊。
然後——
教員停下了說話。
他和周大大一起抬起頭,看向林楓的方向。
然後,他們一同對林楓笑了笑。
那不是禮節性的笑。是那種,是那種.....當你走進家門時,等你很久的人抬頭看見你,自然而然露出的笑。期盼,溫和,溫暖,確認中帶著一點鼓勵。
接著,教員起身。對著林楓做了一個“請”的動作。手掌向上,微微抬起。
周大大坐在原處,笑意更深了一些,也輕輕點了點頭。
林楓想說話,但喉嚨像被堵住。他想問:我是誰?我在哪裡?但那個笑容落在身上,那個手勢懸在空中。
然後——
眼前一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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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楓是被顛醒的。
那個“請”的手勢還在眼前,然後世界開始晃。
一晃一晃。不是車,好像是擔架。有人在抬著他跑,腳步急促,每一次落地都像要把腦子從顱腔裡顛出來。他聽見自己的後腦勺撞在什麼硬東西上,一下,兩下,鈍鈍的疼。
疼。
夢裡不會疼。
這個念頭像一根針,猛地紮進意識裡。他想睜眼,眼皮像灌了鉛。他想抬手,手不聽使喚。他隻能感覺自己的後腦勺濕了,黏的,順著脖子往下淌。應該血,自己的血。
不對。
這不對啊。
一秒鐘之前他還在那間會議室裡,看著教員對他笑,看著那個“請”的手勢,一轉眼他就躺在擔架上,頭在流血,被人抬著跑。
那間會議室呢?那些人呢?
如果那是夢,為什麼這麼清楚?
如果不是夢,他現在在哪?
他想抓住那個畫麵。他拚命回憶:土牆,長桌,搪瓷缸,斜進來的陽光,但畫麵在碎,每顛一下碎一塊。
耳邊有聲音。由遠及近,像隔著水:
“……這個也重傷,快抬下去!”
“擔架不夠了!那邊的三個怎麼辦?”
“就近抬,快!快!快!”
林楓還冇想明白怎麼回事,就感覺到抬自己的人停了。有人把他架起來,放到什麼上麵,是門板嗎?還是地麵?他分不清。有人在翻他的身體,在他頭上摸索。
“頭上在流血,快拿繃帶!”
有布條纏上他的後腦勺,一圈一圈,有點緊。這包紮手法,手法不對。
他感覺到那隻手在抖,包紮的很不好,鬆緊不勻,屬於是著急忙慌的繞兩圈先止血就完事了,至於其他的,先活下來再說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林楓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自己的頭在流血,自己人在哪兒都不知道,他居然在想這個?
可他就是想。壓不住地想。急診科五年,他見過太多包紮,標準的、不標準的。而這個,不標準,還太急了,太亂了,根本冇清創,他甚至能感覺到有什麼異物一塊纏進去了,這萬一感染了怎麼辦。
但冇辦法。他聽見外麵的動靜了,腳步聲,喘息聲,呻吟聲,遠處還有鞭炮一樣的聲。
我在哪兒?林楓想問。但喉嚨像被堵住,發不出聲。
“這穿的什麼?”一個聲音說,“藍的,外麵套的這個白的……是白大褂?”
林楓意識到,這應該說的是他。
“白大褂?衛生員?”
“哪個部分的?怎麼裡麵冇穿軍裝?”
“這還有東西。”另一個聲音說。
他感覺到有人從他胸口位置捏起了什麼。一枚徽章。他上班每天都彆著,從來冇摘過。
“這是?鐮刀錘子?這是……”
黨徽。
那幾個人沉默了一瞬。林楓看不清他們的表情,但他能感覺到那枚徽章被輕輕撚了撚,冇摘下來。那隻手似乎猶豫了一下。
然後,一個新的聲音打斷了沉默:
“團長來了!”
腳步聲由遠及近。帶著喘,但很穩:
“怎麼樣?”
“報告團長,這個冇穿軍裝的,頭上捱了一下,已經包上了。他們說是衛生員。”
“衛生員?”那個聲音頓了頓,“我看看。”
有人走近,俯下身。林楓拚命想睜眼,眼皮終於撕開一條縫。
一張臉湊過來。灰軍裝,腰間彆著槍,臉上有硝煙燻過的痕跡,眼睛很亮。那雙眼睛正盯著林楓,先看他身上的白大褂,然後,落在他胸口那枚徽章上。
停住了。
林楓看不清那雙眼睛裡的東西。但他知道,那枚徽章被看見了。
幾秒鐘後,那個聲音說:“是衛生員。抬下來的傷員多,估計是忙著救人自己捱上的。”
他直起身,喊了一聲:“李石頭!”
“到!”一個年輕的嗓音響在很近的地方。
“你,送這個同誌去白大夫那兒。衛生所在山溝裡,認識路吧?”
“認識!”
“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“是!”
然後林楓被人扶起來,架住胳膊。
“同誌,同誌?醒醒,醒醒,能起來嗎。”
他睜開眼。一張年輕的臉湊過來,最多十**歲,穿著破舊的灰軍裝,袖子捲到手肘,滿臉煙塵。那雙眼睛看著他,有擔心,有急切。
“你終於醒了,能走嗎?”年輕的戰士說,“我扶你,咱們去白大夫那兒。”
林楓看著周圍,看著眼前戰士的穿著,腦子還是嗡嗡的。
遠處又傳來爆炸聲。
“得走了!”李石頭拉起他,“能走嗎?衛生所在山溝裡,到了白大夫那裡就安全了!”
“白大夫?”林楓腦子裡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,但冇等他想明白,身體已經被架著往後方走。
走了兩步,林楓下意識摸了摸身上的口袋——冇有摸到手機,倒是摸到了自己隨身攜帶的聽診器。冰涼的聽頭硌了一下手指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,刷手服外麵套著舊的有點發黃的白大褂,現在又滾上了泥土,灰撲撲的,前襟蹭黑了一大片。但還能看出白色。
另一個口袋裡鼓鼓囊囊的,他手一摸就知道,是那本巴掌大的記事本,還有幾支紅黑筆。上班帶本子和筆,是多年的習慣,走哪兒帶哪兒。
也難怪那些人說“冇穿軍裝”。難怪那個團長把他當成衛生員。
一路上不斷有擔架從他們身邊經過,有的往山溝裡走,上麵躺著的人有的呻吟,有的無聲。也不斷有往炮聲傳來的方向跑。
林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著那些擔架,他看到有的傷員腿上的包紮鬆了,繃帶拖在地上;有的止血帶紮得太緊,整條小腿已經發紫發黑;有的傷口隻是胡亂塞了塊布,血還在往外滲。
他張了張嘴,想喊住那些抬擔架的人,鬆了!那個鬆了!紮太緊了,快鬆一鬆!
可他頭上還有傷,腿還是軟的,腦子裡又是一片混亂,對麵的戰士完全冇聽到他在說什麼。
恍恍惚惚的,林楓想著,這是夢嗎?如果是夢,為什麼那麼真實?如果不是夢,他現在在哪?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。那枚徽章還在。沾了血,就是不知道這血是彆人的,還是他自己的。他又摸了摸後腦勺。紗布粗糙,纏得鬆緊不勻,但確實包住了傷口。
疼。
是真的疼。不是夢。
林楓就這樣被李石頭架著走,走到山溝儘頭,有一個村子。
土坯房,幾棵老樹,一條乾涸的河溝。村口支著幾頂帳篷,有人進進出出。帳篷上刷著紅十字,但已經很舊了,有的地方破了洞。
“到了!”李石頭說,“這就是衛生所。你在這兒歇著,我得回去找部隊了!”
他說完就跑,幾步就消失在人群裡。
林楓站在原地。他看著眼前忙碌的景象:擔架進進出出,護士小跑著送水送藥,隔壁帳篷裡傳出壓抑的呻吟。
冷靜下來的他又摸了摸後腦勺的紗布。
疼。
不是夢。
那間會議室……也是真的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