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6章 種子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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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剛矇矇亮，林楓就把馬飛和小護士春桃叫了過去。他把記事本攤開，上麵一個流程圖，非常的簡潔。
“林大夫，你這寫的是啥呢？”
林楓說：“挑選青黴菌的操作步驟。你照著做就行。”
馬飛愣了：“俺做？”
林楓抬起頭：“對。我和白大夫在前麵做手術，冇空一直盯著。你們自己弄，弄完記好，晚上我看。你們幾個，按這個來。”
他把寫好的幾頁紙撕下來，遞給馬飛：“先煮濃縮米湯，倒進飯盒裡，蓋好放涼。然後去野外找發黴的東西，用消毒後的棍子把黴點刮下來，放進米湯裡，蓋好，等幾天。”
馬飛接過紙，一臉認真，但眼裡有茫然。
林楓又說：“不認識的字，問春桃。她識幾個字。”
春桃的文化比馬飛好很多，這也是為什麼林楓要把這個小護士一起叫過去。
馬飛接過紙，手有點抖，但用力點頭。
遠處傳來擔架隊的喊聲：“擔架到了！三個重傷！”
林楓站起來，轉身往土坯房跑去，走了兩步，突然想起什麼，轉頭對馬飛他們說，“你們往後撤一撤，找個安全些的地方，還有，人手隻能你們自己解決了，其他的衛生員走不開，你們理解一下”。
馬飛和春桃聽後，點點頭，“好的。”
林楓回到手術室後，馬飛他們去到了李大山家。李大山家離手術點不遠，翻過一個小山坡就到。這地方安全。
來到李大山家後，馬飛和春桃蹲在地上，把那幾頁紙看了三遍。
春桃念一句，馬飛用樹枝在地上劃一道。唸完，兩人差不多理順了要乾什麼後，馬飛站起來：“先煮米湯。”
春桃跑去灶台煮起了米湯。
這是從王桂蘭那要來的小米。一開始王桂蘭怎麼都不願意，直到說這是林大夫的意思，纔沒嘟囔了，直接舀了半袋，隻說了一句：“省著點，就這些了。”
十幾個消過毒的飯盒、都是從小鬼子那繳獲的還有些破碗、瓦罐擺了一排。春桃把煮好的濃米湯倒進去，每個薄薄的覆蓋一層，蓋上乾淨的紗布，放涼。
馬飛把之前收集的那些發黴的瓶瓶罐罐抱過來——爛果子、發黴窩頭、牆角刮的黴斑、柴火堆翻出的破布，每一罐上都貼著紙條，寫著日期和地點。
“林大夫說，挑顏色純的黴點。”春桃拿著流程圖唸叨著。
馬飛拿起一個罐子，裡麵長滿了綠毛，但綠的深淺不一。
春桃看著那罐子，遲疑了一會，最後還是說道：“這個太雜了，應該不要吧。”
馬飛也想了想一會，重新拿起一個，裡麵是藍綠色的絨毛，顏色挺純。他拿起林楓昨晚用鐵絲做好的“接種環”，在藍綠色絨毛上輕輕挑了一點，放進一個飯盒的米湯裡，蓋上紗布。
春桃用木炭在盒子上寫：藥1號，柴火堆，藍綠。
“這個，牆角刮的，灰綠色，養起來。”馬飛又遞過來一個瓦片。
春桃照做：藥2號，牆角，灰綠。
“這個，鹹菜缸邊，綠毛，也養起來。”
藥3號，鹹菜缸，綠毛。
挑了七八個，剩下的雜菌太多，全扔了。
馬飛心疼：“俺好不容易找的……”
春桃也對此冇辦法，說：“林大夫說了，雜菌養不活。咱們再去采，專挑乾淨的采。”
馬飛點點頭，帶著幾個熱心老鄉和李大山、小石頭在山坡上、柴堆裡、老鄉家的鹹菜缸邊，到處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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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線。接下來幾天，手術點的節奏冇變。擔架一撥接一撥抬下來，白求恩和林楓幾乎冇離開過手術檯。
此刻的馬飛他們，則守在李大山家裡，守著那一排飯盒。
藥1號、藥2號、藥3號……每個飯盒裡的米湯表麵都開始長東西。有的長出一層白毛，有的黑一塊黃一塊，隻有少數幾個長得整齊。
春桃每天拿個小本子記：藥1號，第三天，藍綠色，絨絨的，冇雜毛。藥2號，第三天，灰綠色，有一點黑點。藥3號，第四天，綠毛，但邊上長了白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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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，林楓終於從土坯房裡出來透口氣。
他終於有空走到那片“實驗室”，蹲下來看那一排飯盒。馬飛緊張地站在旁邊，大氣不敢出。
林楓一個個看過去，最後在一個飯盒前停住。
那盒裡長滿了藍綠色的絨毛，毛茸茸的，厚厚一層，顏色純正，冇有雜菌。
“這個，藥1號？”林楓問。
馬飛點頭：“藥1號，柴火堆那個。”
林楓點點頭，又看了另外兩個長得乾淨的：“藥4號、藥7號，也留著。其他的，都扔了。”
馬飛愣住：“扔了？俺們養了五天了……”
林楓說：“雜菌太多，試了也白試。再去采，接著養。”
馬飛咬咬牙，把那些飯盒收走，倒掉，洗乾淨、煮沸消毒。春桃正好跑回來，看見倒掉的飯盒，眼眶都紅了。但她冇說什麼，轉身又往山上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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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楓又讓馬飛拿來幾個消毒後的飯盒，倒上米湯。
“現在養致病菌。”他說。
“養....養什麼？”
林楓簡單的說道，“去取一些傷員身上的膿液，繃帶上的膿液也行，用米湯養著，和養黴菌一樣，但不用等它長毛，變濁了就行。”
馬飛不理解，但照做。
在繃帶堆裡，馬飛忍著噁心，用消毒後的小棍颳了一點黃綠色的膿液，放進飯盒：病1號。又颳了幾個不同傷員的：病2號、病3號、病4號。
兩天後，致病菌飯盒裡長出了渾濁的東西，黏糊糊的，像爛泥。
林楓看了一眼：“可以了。”
他把馬飛叫過來：“把藥1號、藥4號、藥7號的黴菌，各挑一點，分彆放進病1、病2、病3的盒子裡。每個盒子上標清楚，哪個黴菌對哪個病菌。”
馬飛照做。用消毒後的小棍，在藥1號的藍綠色絨毛上颳了一點，放進病1號的渾濁液裡。蓋上紗布，放陰涼處。
藥4號放病2號。藥7號放病3號。
“等兩三天。”林楓說，“每天看，有變化就記下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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戰事一直在繼續。
擔架每天都有，手術每天都有。三天裡，林楓做了二十一台手術，白求恩做了四十二台。有時候他們甚至聽到了外麵有鬼子在嘰裡咕嚕的叫，但很快又冇聲了。
白求恩的脾氣還是那麼暴躁，罵人罵得凶，但手術做得多。
林楓在旁邊新添了一個手術檯，有時自己主刀，有時得去給白大夫做助手，合力完成手術。兩人從早站到晚，手冇停過。
馬飛他們除了換藥、消毒，就是守著那些飯盒，記，看，等。
春桃和李大山他們每天往山上跑，每天帶回來新的黴點樣本。山坡、樹林、老鄉家的地窖、廢棄的豬圈……能找的地方都找了。找到之後按林楓教的，把新樣本養起來，標號、記錄、觀察。
有一天，通訊員送來一封信。林楓正從手術檯下來，接過信，拆開。是馬海德寫來的，很短：
林楓：
你那份清單我有辦法了。我遇到了一個美國記者，叫斯諾，很可靠的一個人，讓他幫忙。培養皿、接種環、試劑，能弄到的都儘量弄。可能要兩三個月，但應該能到。
哦，對了，上次見麵時忘了和你說：延安方麵很喜歡你。
還有，看著點白求恩，彆讓他抽那麼多煙。
——老馬
林楓看著信，心裡很是疑惑，上次見麵，那就是第一次和馬海德見麵，延安方麵很喜歡自己，為什麼？
想了很久，林楓冇想明白，便把信揣進口袋，他看到下一個擔架已經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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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後的傍晚。
馬飛正蹲在那排飯盒前，一個一個看。春桃在旁邊，小聲唸叨：“病1號的，藥1號……病2號的，藥4號……病3號的，藥7號……”
馬飛忽然愣住了。
他指著病1號的那個飯盒，手開始抖：“春桃……你看……你看這個……”
春桃湊過去。飯盒裡，渾濁的液體中間，有一小塊地方變得透明清澈，像被什麼東西洗過一樣，一圈淡淡的透明圈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春桃聲音也抖了。
馬飛猛地站起來，往土坯房跑。跑到門口又停住，裡麵正在做手術，白求恩正在罵人。他不敢進去，急得在外麪糰團轉。
等了不知多久，手術室的簾子終於掀起來了。林楓走出來，滿臉疲憊。
馬飛一把抓住他：“林大夫！你快來看！”
林楓被他拽到那片“實驗室”。蹲下來，看見那個飯盒，看見那一圈透明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來，對馬飛說：“記下來：藥1號對病1號，有抑菌效果。日期、時間、步驟，都記清楚。”
馬飛掏出小本子，手抖得厲害，字寫得歪歪扭扭，但他一筆一劃地寫。
春桃在旁邊小聲問：“林大夫，這是……找到了？”
林楓遲疑了一會，說道：“應該是。但還得再試。藥1號的黴菌，多養幾盒。病1號的致病菌，也再養幾盒。看它是不是每次都能殺，是不是隻殺這一種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還有藥4號、藥7號，還冇出結果的，繼續等。新采的那些樣本，繼續養，繼續試。”
馬飛用力點頭，整個人激動得不行。
春桃轉身就跑：“俺再去采！再去找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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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林楓坐在土坯房外，拿著記事本寫記錄。旁邊放著那個藥1號的飯盒，蓋著紗布。
馬飛蹲在旁邊，眼睛一直盯著那個飯盒，好像怕它跑了。
手術點裡還亮著燈，白求恩還在裡麵，不知道又在罵誰。
林楓寫完，合上本子。
“馬飛。”
馬飛抬頭。
林楓說：“你今天做的，很重要。”
馬飛愣了一下，然後咧嘴笑了。
遠處，春桃跑回來，將一堆瓶瓶罐罐放在地上：“林大夫，馬飛哥！我又找了十幾個！明天還試不？”
馬飛站起來，回頭衝她喊：“試！明天接著試！”
跑了兩步，又回頭，指著那個藥1號的飯盒：“林大夫，那盒俺明天再看！”
林楓點點頭。
馬飛跑了。春桃跟在後麵，兩人嘰嘰喳喳說著什麼。
林楓一個人坐著，看著那個飯盒。
月光下，飯盒裡的藍綠色絨毛，毛茸茸的，安靜地長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