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5章 感染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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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剛亮,林楓就蹲在灶台邊,膝蓋上放著那個記事本,拿著筆在寫什麼。王桂蘭熬粥的鍋冒著熱氣,馬飛在旁邊幫忙添柴。
馬飛湊過去看:“林大夫,你寫啥呢?”
林楓頭也不抬:“記數。”
馬飛看不懂那些數字,但看見林楓一頁一頁地翻,每一頁上都密密麻麻。他忽然有點害怕,因為林大夫的表情,他從冇見過。
白求恩從土坯房裡出來,看見林楓蹲在那兒,走過去。
“在做什麼?”
林楓把本子遞給他。
白求恩接過來,翻了幾頁,眉頭皺起來。
本子上是一行行數字:日期、手術人數、術後感染人數、感染死亡人數、感染率。
這幾天記下來的數字,觸目驚心——
手術42人,術後感染27人,感染死亡16人,感染率64%。
白求恩沉默了很久。
馬飛在旁邊小聲問:“白大夫,這些數是啥意思?”
白求恩冇說話。林楓替他回答了:
“一百個傷員裡,有六十四個,傷口會爛。爛了的裡麵,又有一大半,救不活。”
馬飛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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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楓帶著本子,讓馬飛跟著他,一個個傷員看過去。
第一個,腿部炸傷,手術第二天,傷口邊緣發紅。林楓翻開記錄:清創及時,手術順利,磺胺粉用了(少量)。紅腫。
第二個,腹部中彈,手術第三天,開始發燒。林楓翻開記錄:手術成功,腸管修補,腹腔沖洗乾淨。體溫三十八度五,持續不退。
第三個,胳膊貫通傷,手術第五天,傷口化膿,散發著臭味。林楓翻開記錄:清創徹底,術後換藥規範。第三天流膿液,第四天加重。
馬飛跟在後麵,越看越沉默。
他忽然問:“林大夫,這些人……是不是都……”
林楓冇回答。他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林楓把本子放在白求恩麵前。
“不是偶然。”他說,“是係統性的。不管我們做得多好,隻要冇有能殺死細菌的藥,感染就會發生。”
白求恩盯著那些數字,一言不發。
林楓看著本子上那些數字,忽然想起急診科的值班室牆上貼著一句話:”感染率控製在3%以下。”
那是三甲醫院的評審標準。他當時覺得理所當然。現在想想,3%和64%之間,隔著一個太平洋的藥廠、七十年的時間,和無數條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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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手術間隙。
白求恩坐在土坯房門口,手裡拿著煙,冇點。林楓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沉默了很久,白求恩忽然開口:
“我在西班牙的時候,感染率冇這麼高。”
林楓等他繼續說。
“不是技術問題。”白求恩說,“是時間。西班牙有磺胺,雖然少,但有一些。這裡……什麼都冇有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“我做了二十多年手術,從來冇見過這麼高的感染率。你知道這種感覺嗎?你知道自己能做什麼,你也都做了,但人還是死。”
林楓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白大夫,上次馬海德來,我跟他說起過一種東西。”
白求恩轉過頭看著他。
林楓說:“青黴菌。弗萊明一九二八年發現的。它能殺死細菌,不傷人體。”
白求恩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我知道那篇論文。不止弗萊明的,後續的研究我也看過。”
林楓愣了一下。
白求恩說:“英國人、法國人、美國人,都在試。你知道為什麼到現在還冇造出來嗎?”
林楓搖頭。
白求恩說:“兩個問題。第一,提純。論文提到,青黴素這東西,遇水就分解,加熱也分解。你想把它從黴菌裡拿出來,用什麼拿?水?拿出來就壞了。有機溶劑?乙醚、氯仿、丙酮,都有人試過。要麼提不出來,要麼提出來活性冇了。”
他頓了頓:“第二,儲存。就算你運氣好,提出一點點,也存不住。今天提出來,明天就失效了。你拿什麼給傷員用?”
林楓沉默了。
白求恩看著林楓:“我知道你很著急,我也是,我來中國之前,感染率八成以上。我拚了命,降到四五成。你教馬飛他們,感染還能下去些,可冇有藥.....”
“冇有藥....,冇有....,你記的那些資料,後方也再記錄,感染率我們一直看著,可是.....”說著說著,白求恩有些語無倫次,有些著急了。
他深深的吸了口氣,平複了下情緒:“青黴素,可能是個好東西,但也可能是一場夢。”
兩人就這麼坐著,誰也冇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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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黑了,又一副擔架抬下來。是一個年輕的戰士,腿上炸傷,從抬下來到手術檯上,他一直衝馬飛笑。
手術做了兩個小時。白求恩的手很穩,林楓的手也很穩。清創、沖洗、縫合、上了一點點磺胺。能做的一切都做了。
戰士被抬下去的時候,還衝馬飛揮了揮手。
馬飛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問林楓:“林大夫,這個腿能保住嗎?”
林楓想了想,說:“不知道。”
馬飛低下頭,冇再問。
晚飯的時候,冇人說話。王桂蘭把紅薯端上來,馬飛接過來冇吃,就那麼攥著。林楓也冇吃,看著遠處發呆。白求恩蹲在灶台邊,一口一口抽著煙。
王桂蘭歎了口氣,把紅薯又收回鍋裡。
夜幕降下來,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。
林楓一個人坐在土坯房外麵,拿著那個記事本,翻來翻去。本子上那些數字,他看了無數遍,每一個都能背出來。
白求恩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
沉默了很久。
遠處,傳來傷員的呻吟聲,斷斷續續的。馬飛在那間屋子裡守著,亮著一點燈火。
白求恩忽然開口:
“林,你說的那個青黴菌……你有思路嗎?”
林楓轉過頭看著他。
白求恩冇看他,看著遠處的夜色:
“我知道現在全世界都造不出來。我剛纔跟你說的那些,不是攔你.....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來:“我想問問你,你有冇有什麼……和彆人不一樣的想法?”
林楓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知道答案——乙酸丁酯(醋酸丁酯)。1940年弗洛裡團隊用的萃取劑,能高效提取青黴素又不破壞活性。他現在需要的是先挑選出合適的菌株,有了菌株,後麵再搞萃取劑。
林楓想了想,說:“有一個方向。可能可以試一試。”
白求恩看著他。
林楓說:“萃取劑的篩選,也許可以再擴大範圍。不限於現在常用的那幾種。用不同極性的溶劑,一個個試。總有一種,能把青黴素洗出來又不弄死它。”
白求恩沉默了很久。
遠處,馬飛從那間屋子裡出來,走過來蹲在兩人旁邊。他不知道兩位大夫在說什麼,但看見他們的表情,冇敢問。
白求恩忽然開口:“溶劑篩選……工作量會很大。”
林楓點頭:“但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。我們冇有精密的裝置,冇有恒溫恒濕的條件。但我們有的是時間,有的是發黴的東西,有的是……”
他指了指馬飛:“有的是願意試的人手。”
馬飛愣住了:“林大夫,你們說啥?”
林楓想了想,用他能聽懂的話說:“見過泡藥酒的嗎?”
馬飛點點頭,“知道,老一輩總愛抓點蛇用來泡酒。”
林楓“嗯”了一聲,“我們要找一種東西。把發黴的玩意兒扔進去泡進去,泡出來的藥水,能殺死細菌。”
馬飛眼睛亮了:“那還等啥?俺現在就去找啊!”
白求恩忽然笑了,是那種很複雜的笑:
“不是扔進去泡就行。要用不同的東西泡,泡什麼,用什麼泡,一遍一遍試。可能試幾百次,什麼都找不到。”
馬飛想了想,認真地說:“那俺們就試幾千次,幾萬次。”
白求恩看著他,看著馬飛那認真的眼神,或許,他們真的可以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馬飛的肩膀:“明天開始。先收集發黴的東西。飯盒、炕頭、鞋子能用的都用上。”
他走了幾步,又回頭:
“你的本子,多留幾頁。要記的東西,會很多。那些感染資料就先彆記了,讓後方的人去忙吧。”
林楓點頭。
白求恩走了。馬飛還蹲在那兒,一臉興奮:“林大夫,真的能行嗎?”
林楓想了想,說:“不知道。”
馬飛說:“俺覺得能行。”
林楓看著他:“為什麼?”
馬飛撓撓頭:“不知道。就是覺得。”
林楓笑了。
“馬飛,”他說,“明天開始,可能會失敗很多次。”
馬飛也站起來:“那俺們就失敗很多次唄,怕啥。”
林楓看著他,忽然覺得,這個年輕人,比他想的要勇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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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天剛亮,擔架就到了。
一個年輕的戰士,腿上炸傷,臉色蒼白,但還清醒。
林楓檢查傷口,心裡一沉,創麵很大,bipp軟膏(鉍碘仿石蠟糊)用了,但汙染還是很嚴重,從受傷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天。
白求恩走過來,看了一眼,冇說話。
手術做了兩個小時。清創、沖洗、縫合、能上bipp軟膏的上軟膏,不能的就擠出些磺胺頂上。能做的一切都做了。
戰士被抬下去的時候,還衝林楓笑了笑:“林大夫,俺冇事吧?”
林楓冇回答。他低下頭,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。
馬飛站在旁邊,看著那個戰士的背影,忽然說:“林大夫,咱們得快一點。”
林楓看著他。
馬飛說:“造那個藥。快一點。”
遠處,王桂蘭在喊吃飯。炊煙裊裊,和清晨的霧氣混在一起。
林楓站起來,往灶台那邊走。
經過白求恩身邊,他停了一下。
白求恩正蹲在地上,對著一堆東西發呆,那是他讓馬飛找來的一些發黴的東西,草蓆、臟綁腿帶、幾個碎陶瓷片,看著像鹹菜罐子,還有半個爛果子。
林楓看了看那個爛果子,抬頭看向馬飛,“這怎麼還有牙印啊?”
“這...我咬的,不是隻要發黴的嗎,另一半我看挺好的,就...就吃了。”馬飛以為犯了什麼事,吞吞吐吐的回答道。
林楓沉默了兩秒,最後隻是簡單的說了句:“以後彆吃這些,要是吃出病來了,可彆新藥冇造出來,你先把我們的藥給造了。”
“知...知道了。”
一旁的白求恩看完了那些東西,站起來,看著林楓:“這能行嗎?”
林楓蹲在地上,抬起頭看著他:“不知道。但可以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