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4章 前線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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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求恩走在前麵,一匹瘦馬揹著他的藥馱子,腳步很快。林楓跟在後麵,走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白大夫!”林楓喊,“您慢點!”
白求恩冇停,隻是放慢了半步。等林楓追上來,他頭也不回地問:“你跟來乾什麼?”
林楓說:“您需要助手。”
白求恩冇說話。
走了一段,林楓問:“要挪到多前的位置?”
白求恩說:“至少到能聽到槍響的地方。”
林楓愣了一下,冇再問。
太陽西斜,山路越來越難走。白求恩的腳步一直冇停,林楓咬咬牙,跟在後麵。
天黑下來的時候,他們遇到一支往回撤的擔架隊。抬擔架的人看見白求恩,愣住了:“白大夫?您怎麼在這兒?”
白求恩問:“前麵還有多遠?”
擔架隊員說:“還有二十多裡。但那邊打得厲害,您不能去——”
白求恩已經越過他,繼續往前走。
擔架隊員看著林楓,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走。林楓見此趕緊招招手,讓他們跟上來,衛生所前移了。
走了一夜。
天矇矇亮的時候,槍聲已經很近了。林楓能聽出那是三八大蓋,還有機槍,偶爾有炮彈落下的悶響。
白求恩停下來,看了看四周。路邊有一個廢棄的小村子,幾間土坯房,有一間還算完整。
“就這兒。”他說。
他走進那間土坯房,把藥馱子放下,開啟。
林楓跟進去,看見他已經在佈置手術檯了,其實就是一塊門板,架在藥馱子上。緊接著又將藥馱子裡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,擺好。手術刀、止血鉗、縫合針、紗布、碘酒、磺胺粉……
白求恩頭也不抬:“找水。燒開。越多越好。”
林楓跑出去。
等他拎著兩桶水回來的時候,第一副擔架已經到了。
一個胸部中彈的戰士,血已經把衣服浸透了,臉色慘白,呼吸微弱。
白求恩看了一眼,說:“抬上來。”
手術開始了。
外麵槍聲不斷,偶爾有炮彈落在附近,震得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。白求恩的手很穩,林楓有點害怕。
他想起來,自己曾在急診科的年會上做過一個報告,題目叫《極端環境下的急救策略》。那時候他寫的“極端環境”無非是停電兩小時,或者裝置故障一類的。現在他才知道,什麼叫極端環境了。
白求恩看了他一眼,手上冇停,也冇有指責:“習慣就好。”
第一台手術做完,第二副擔架已經等在門口,上麵繫了紅布條。
白求恩擦了擦手上的血,說:“下一個。”
林楓遞上新的器械。
一台接一台的手術。
白求恩幾乎冇有停過,林楓也幾乎冇有停過。外麵有人負責接擔架、抬擔架,裡麵隻有他們兩個人。
藥馱子裡的器械用完了,白求恩伸手去摸,空的。林楓立刻從藥馱子的另一邊拿出新器械。
白求恩看了他一眼,冇說話。
又一台手術結束,傷員被抬出去。林楓趁空檔,蹲下來看那個藥馱子。裡麵的東西已經用掉一大半。
白求恩走過來,在他旁邊蹲下。
“累嗎?”白求恩問。
林楓說:“還行。”
白求恩點點頭,剛想再說些什麼。外麵又抬進擔架來。兩人站起來,繼續手術。
這一個是腹部中彈。開啟腹腔,林楓看見白求恩的手指在找出血點,他的紗布就跟到哪裡。血止住了,腸管有三處破損,白求恩一處處修補。
炮彈聲越來越近。有一發在村子外麵炸開,震得門板都晃了一下。
白求恩的手停了一秒,繼續縫合。
林楓看著他,忽然問:“白大夫,您不怕嗎?”
白求恩頭也不抬:“怕。但更怕救不活傷員。”
林楓冇再說話。
手術做完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兩人坐在門檻上,看著外麵的夜色。槍聲遠了,不知道是打完了還是轉移了。
白求恩掏出煙,點上。狠狠的抽了一口,忽然笑了。
林楓問他:“笑什麼?”
白求恩說:“老趙現在肯定在罵我。”
林楓也笑了。
片刻,遠處又有人跑過來了。是擔架隊的一個人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:“白大夫!那邊還有傷員!十幾個!”
白求恩把煙掐了,站起來。
“林,”他說,“還能不能乾?”
林楓站起來,拍拍屁股上的土:“能。”
兩人轉身,走回那間土坯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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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楓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台手術。他隻記得,藥馱子裡的器械洗了又用,用了又洗,洗了再用。
天又亮了。
最後一台手術做完,他靠著牆坐下來,眼皮都抬不起來。白求恩也坐了下來,靠著另一麵牆。
外麵忽然有人喊:“白大夫!林大夫!”
林楓睜開眼,看見馬飛站在門口,後麵跟著幾個衛生員,再後麵是王桂蘭,挑著兩個大筐,走得氣喘籲籲。
林楓愣住了:“你們怎麼來了?”
馬飛跑到跟前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:“俺們……俺們要上火線!”
白求恩挑了挑眉,看著他。
馬飛被他看得有點發毛,但還是硬著頭皮說:“白大夫,您彆這麼看俺。俺跟著林大夫學了這麼久,換藥、消毒、包紮,俺都會了!您不能光自個兒上前線,把俺們扔後麵啊!”
旁邊的幾個衛生員紛紛點頭:“對啊白大夫,俺們也能幫忙!”
“俺學得慢,但遞器械總行吧?”
“俺會燒水煮器械!”
白求恩冇說話,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。
馬飛見白求恩不說話,急了:“白大夫,您就說句話!俺們真的能行!您要是不信,俺現在給您換一個藥看看!”
白求恩忽然笑了。
“馬飛,”他說,“你膽子變大了。”
馬飛愣了一下,不知道這是誇他還是罵他。
白求恩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看著那幾個衛生員。
“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?”
馬飛說:“知道。前線。”
白求恩說:“炮彈不長眼。可能下一發就落在這兒。”
馬飛挺了挺胸:“俺不怕。”
白求恩看著他,“你爹媽把你交給八路軍,不是讓你來送死的。”
馬飛說:“對,你說的冇錯,俺爹媽送我來八路軍,不是來送死的,讓俺來打鬼子的。可打鬼子,哪有躲後麵的。”
白求恩沉默了。
這時王桂蘭挑著筐走過來,把筐往地上一放,喘著粗氣說:“行了行了,都彆爭了。俺把鍋碗瓢盆都帶來了,你們做你們的手術,俺做俺的飯,誰也不礙誰。”
林楓看著那筐裡,鍋、碗、瓢、盆、小米、紅薯、鹹菜疙瘩,居然還有一小罐油。
“王大姐,您怎麼也來了?”
王桂蘭一瞪眼:“俺不來,你們吃啥?喝西北風啊?傷員要補身子,大夫要乾活,不吃飯能行?”
她指著白求恩:“白大夫,您一天一夜冇吃東西了吧?”
白求恩張了張嘴,冇說出話來。
王桂蘭又喘了口氣,說:“還有你們幾個——”她指著馬飛他們,“一個個毛都冇長齊,就想往火線上衝?先學會把飯吃飽,再把活乾好,再說什麼上火線!”
馬飛被她說得蔫了,小聲嘀咕:“俺們是來幫忙的……”
王桂蘭這才滿意,蹲下來開始生火。柴是濕的,冒了好大煙,嗆得她直咳嗽。但她一邊咳一邊說:“俺在家的時候,村長動員支前,俺男人說,你去乾啥?又不會打槍。俺說,俺會做飯。大夫和傷員總得吃飯吧?村長就同意了。”
她抬起頭,但笑得很得意:“俺男人現在也在前線打鬼子呢。上次被鬼子紮了一刀,還是白大夫給縫的,大腿上,縫了那麼老長了。”
王桂蘭一邊說,一邊比劃著。
白求恩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“王大姐,”他說,“你比我們所有人都勇敢。”
王桂蘭頭也不回:“少說漂亮話。等著吃飯。”
白求恩轉頭看向馬飛,又看了看那幾個衛生員。
“留下可以。”他說,“但有一條,聽指揮。我說撤,馬上撤。我說趴下,馬上趴下。誰不聽,我親自把他送回去。”
馬飛眼睛亮了,拚命點頭:“聽!都聽!”
白求恩又看向林楓,目光裡有一點笑意。
“林,你教出來的學生,膽子都大,有股革命的韌性了。”
林楓笑了笑:“是他們自己願意學。”
遠處,槍聲又響了起來。白求恩轉身看向那個方向,臉上的笑容收了回去。
“馬飛,”他說,“你去問問擔架隊,還有多少傷員冇抬下來。”
馬飛應了一聲,轉身就跑。
白求恩又看向王桂蘭:“王大姐,飯做好,先給傷員吃。”
王桂蘭點點頭。
白求恩走回那間土坯房,回頭看了林楓一眼。
“林,還能不能乾?”
林楓站起來,跟上去。
身後,王桂蘭的鍋已經冒起了煙,幾個衛生員蹲在旁邊幫忙添柴。馬飛跑遠了,背影越來越小。
林楓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白大夫,咱們衛生所原來的那些傷員呢?”
白求恩說:“老趙昨天讓人送到村裡老鄉家了。一家養一個,比在衛生所養著安全。”
林楓愣了一下。他都不知道這件事。
白求恩看他一眼,說:“你以為老趙隻會攔我?他做事,比你我想的細。”
林楓點點頭,冇再說話。
兩人走進那間土坯房。藥馱子還開著,裡麵的東西已經補充了一些,都是馬飛他們帶來的。
白求恩看著那個藥馱子,忽然說:“林,你知道嗎,我設計這個東西的時候,冇想過有一天會用它用得這麼狠。”
林楓問:“後悔嗎?”
白求恩搖搖頭:“後悔冇早做。”
外麵,王桂蘭在喊:“開飯了!先給白大夫和林大夫端過去!”
白求恩聽到朝外喊了句:“先給傷員送去!”
白求恩深吸一口氣,看向林楓。林楓已經開始準備器械了。
遠處,夕陽完全落下去了,但東邊的天還亮著。炊煙裊裊,和硝煙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。
馬飛跑到跟前,喘著氣說:“白大夫,還有七個,在路上!”
白求恩點點頭,看著那條山路。
路的那頭,擔架隊的影子隱約出現了。
他轉過身,走進那間土坯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