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3章 暴躁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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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8年秋，下午，衛生所。
林楓正在給馬飛他們講換藥的要點。馬飛拿著鑷子的手越來越穩，幾個衛生員圍在旁邊，認真聽。
忽然聽見遠處有人喊：“擔架！擔架到了！”
林楓抬頭，看見幾個擔架隊員抬著三副擔架，腳步踉蹌地走過來。抬擔架的人滿臉是汗，衣服都濕透了，顯然是趕了很久的路。
林楓迎上去。擔架上的人讓他心裡一沉——
第一個，腿部受傷，傷口用繃帶胡亂纏著，繃帶已經和血肉粘在一起，散發著腐臭味。秋天的氣溫也鎮不住傷口的腐爛。
第二個，腹部中彈，人還活著，但臉色蠟黃，眼睛凹陷，嘴脣乾裂——這是拖了太久的跡象。
第三個，已經冇了呼吸。擔架隊員還在抬，不知道人已經死了。
白求恩從帳篷裡衝出來，看了一眼，臉色就變了。“這傷員是什麼時候負傷的？”他問抬擔架的。
“四天前。”擔架隊員喘著氣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“打了三天，今天才找到機會抬下來。路上還遇著兩回鬼子，躲在山洞裡等了一天一夜。”
白求恩蹲下來，揭開那個腿部傷員的繃帶。傷口已經化膿，周圍紅腫發黑，膿水順著腿往下流，散發著惡臭。他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，傷員疼得叫出聲來，但聲音虛弱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白求恩站起來，臉色鐵青。他轉身走進帳篷.
片刻功夫，林楓聽見裡麵“啪嗒”一聲，聽起來是什麼東西被摔在地上。
林楓跟進去，看見白求恩站在那兒，一隻手撐在桌子上，胸膛劇烈起伏。地上躺著一把椅子，是他摔的。
指導員老趙跟進來了。他是個瘦高的中年人，戴著一副綁著繩子的眼鏡，平時總是慢悠悠的，但此時此刻，他的臉色也不好看。
“白大夫，你摔東西乾什麼？”
白求恩轉過身，指著外麵：“你看看那些傷員！四天！他們等了四天才抬下來！你知道四天意味著什麼嗎？”
老趙沉默。
白求恩繼續說：“傷口早就感染了！膿毒症！敗血癥！我救不了！誰也救不了！他們不是死在戰場上，是死在路上！”
他的聲音很大，帳篷外麵的人都能聽見。馬飛站在門口，不敢進來。
老趙說：“白大夫，我們理解你的心情。但前線太危險，手術隊不能前移，這是上級的規定。”
“規定？”白求恩冷笑，“規定能救他們嗎？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努力壓住火氣，指著外麵：“你去看那些傷員的傷口。本來隻是一個小口子，清創、縫合、好好養，十天半個月就能回去打仗。現在呢？現在得截肢！截肢都不一定活！”
老趙不說話。
白求恩說：“我要求手術隊前移。離火線十裡，不，七裡，不，最多五裡。”
老趙搖頭：“太危險。萬一敵人摸過來，整個手術隊就完了。”
“那他們現在就不完了嗎？”白求恩指著外麵，“他們已經在完了！”
林楓站在旁邊，一直冇說話。但他心裡清楚，白求恩說的每一個字都對。
這個衛生所，本來就不是正規的野戰醫院。上次戰鬥，白求恩頂著壓力把手術隊強行前移到這個村子，離火線隻有十幾裡。
但也因此冇有了穩定的後方供應，糧食一直緊巴巴的，藥品也時斷時續。現在來的這些傷員，是從更遠的火線抬下來的，那裡離這裡還有七八十裡。
如果手術檯能再往前移三四十裡，這些傷員就能少走兩天路。
兩天，可能就是一條命。
白求恩不再跟老趙吵了。他開始收拾東西。隻見他從角落拎出一個奇怪玩意——藥馱子。
把藥馱子開啟，白求恩開始把手術器械一件件往裡裝。止血鉗、手術刀、縫合針、拉鉤.....
老趙愣住了：“白大夫，你乾什麼？”
白求恩頭也不抬：“收拾東西。”
“收拾東西乾什麼？”
“上前線。”
老趙急了：“不行！太危險了！你不能去！”
白求恩抬起頭，看著他：“那些傷員怎麼辦？”
老趙說：“會有人送下來的。”
“四天後送下來？”白求恩的聲音很平靜，但那種平靜比發火更可怕，“四天後，送來的是屍體。”
他把最後一個器械裝進去，合上箱子，扣好皮帶。拎起來掂了掂，然後放到馬背上。
老趙攔住他：“白大夫，我命令你留下！”
白求恩看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的說道：“你不是我的上級。”
說完，扭頭就往門口走。
老趙追上去，拽住他的胳膊：“白大夫！你聽我說！你要是出事了，誰來做手術？誰來教那些衛生員？你比一百個傷員都重要，你知道嗎？”
白求恩停了一下。
他轉過頭，看著老趙，眼神中充滿了憤怒。
“趙政委，”他說，“你知不知道，那些傷員，每個人都有一個娘，一個爹，可能有媳婦，可能有娃。他們不比任何人賤。我比他們重要？憑什麼？”
老趙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
白求恩輕輕掙開他的手，掀開簾子，走了出去。
林楓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角落裡自己的那個小包。
他冇多想，拎起包，跟了出去。
馬飛在門口愣愣地看著他：“林大夫，你乾啥去？”
林楓說：“跟著白大夫。”
馬飛急了：“那俺呢？”
林楓回頭看他一眼：“你留下。幫王大姐照顧傷員。剛剛抬下來的那個傷員，你們處理好。”
馬飛張了張嘴，想說我也去，但看著林楓的眼睛，冇說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