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2章 高熱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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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衛生所。
林楓正在給馬飛他們講換藥的要點。馬飛拿著鑷子的手還有點抖,但比前幾天穩多了。
“鑷子夾住紗布邊緣,不要碰中間。”林楓指著傷員腿上的傷口,“蘸鹽水的時候,從裡往外擦,一遍換一塊紗布。記住了?”
馬飛點頭:“記住了。”
正要讓他上手,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有人喊:“林大夫!林大夫!”
林楓抬頭,看見李大山跑進來,懷裡抱著一個孩子,那孩子七八歲,臉燒得通紅,嘴唇發紫,身體在抽搐。
“林大夫!救救我娃!”李大山聲音都變了,“他早上還好好的,中午就開始燒,燒著燒著就抽了!”
林楓立刻站起來,接過孩子。入手滾燙,小身體在他懷裡一挺一挺的,牙關緊咬,眼睛往上翻。
“放門板上!快!”林楓一邊往裡走一邊問,“燒多久了?抽了多久?”
李大山跟在後麵,語無倫次:“不知道……俺不知道……早上還跟俺上山撿柴,中午吃飯就說頭疼,俺冇當回事,後來就燒了……林大夫,你一定要救他……”
林楓把孩子放在門板上,迅速檢查:體溫極高,意識模糊,四肢抽搐,牙關緊閉。他伸手翻開孩子的眼皮,瞳孔對光有反應。
高熱驚厥。持續性的。
“馬飛!打盆涼水!拿毛巾!”林楓頭也不抬,一邊解孩子的衣服一邊喊。
馬飛愣了一秒,轉身跑出去。
林楓把孩子的衣服解開,露出瘦小的胸膛。麵板燙得嚇人。
白求恩聽見動靜,從隔壁帳篷過來,看見門板上的孩子,快步走近:“什麼情況?”
“高熱驚厥。”林楓手上不停,“體溫估計都有四十度,抽了有一陣了。”
白求恩蹲下來,摸了摸孩子的脈搏,又翻開眼皮看了看,眉頭皺起來。
涼水端來了。林楓把毛巾浸濕,敷在孩子額頭、腋下、大腿根,所有大血管經過的地方,降溫最快。
“白大夫,幫我按住他,彆讓他咬到舌頭。”林楓說。
白求恩立刻拿來壓舌板,輕輕撬開孩子的嘴,塞進一塊卷好的紗布。孩子還在抽,身體一挺一挺的,白求恩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,一隻手護著他的頭。
李大山站在旁邊,手在抖,嘴裡唸叨著:“小石頭……小石頭……”
林楓頭也不抬,手上動作不停。他一邊換毛巾,一邊問李大山:“他以前抽過嗎?”
李大山搖頭:“冇有……從來冇有……”
“生過什麼大病?”
“冇有……娃身體一直好著……”
林楓心裡有數了。高熱引起的單純性驚厥,關鍵是降溫。他繼續換毛巾,額頭、腋下、大腿根,一遍一遍。
帳篷裡安靜得隻有孩子抽搐時發出的悶哼聲,和李大山粗重的呼吸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
林楓不知道換了多少遍毛巾,隻知道盆裡的水換了兩回,孩子的抽搐終於漸漸輕了。
但燒還冇退。
白求恩一直按著孩子的脈搏,偶爾抬頭看一眼林楓。林楓的臉上冇什麼表情,手上的動作穩定而機械,像一台精準的機器。
“馬飛。”林楓忽然開口。
馬飛湊過來:“在。”
“去熬一副退熱的草藥。柴胡、葛根、甘草,各抓一把,三碗水熬成一碗。”
馬飛愣了一下:“林大夫,俺……俺不認識那些藥……”
林楓正要說話,李大山忽然開口:“俺認識。俺帶他去。”
馬飛看看林楓,林楓點頭。兩人一前一後跑出去。
帳篷裡又安靜下來。
白求恩看著林楓,忽然說:“你剛纔說的那幾個藥,柴胡、葛根、甘草,都是退熱的。”
林楓點頭:“馬海德教的。他說在延安試過,有效,劑量什麼的也不需要很精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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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飛和李大山端著藥回來的時候,孩子的抽搐已經完全停了。
林楓接過藥碗,試了試溫度,有點燙,但能喝。他把小石頭扶起來,讓他靠在自己懷裡,用勺子舀了一勺,湊到嘴邊。
小石頭牙關還咬著,喂不進去。藥順著嘴角流出來,滴在衣服上。
李大山急得眼眶紅了:“娃……娃你喝啊……”
林楓想了想,對馬飛說:“去拿個空碗,再拿根筷子。”
馬飛拿來。林楓把筷子洗乾淨,讓筷子頭抵住孩子的舌頭——一個簡單的壓舌板替代品,防止孩子咬傷自己,也方便喂藥。
他又舀了一勺,順著筷子慢慢送進去。這次藥冇有流出來。
“嚥下去了。”林楓說。
他一勺一勺地喂,每一勺都等孩子嚥下去再喂下一口。藥不好喝,小石頭在昏迷中皺了皺眉,但冇有吐出來。
半碗藥喂完,林楓把孩子放平,繼續物理降溫。
“再熬一副。”他說,“等會兒還要喂。”
馬飛又跑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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藥喂下去半個時辰後,小石頭忽然動了動。
李大山猛地站起來,湊過去看。
孩子額頭上冒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。林楓伸手摸了摸,又摸了摸脖子,出汗了,體溫在降。
“出汗了。”他說,“燒在退。”
李大山愣愣地看著兒子,嘴唇動了動,什麼都冇說出來。他就那麼蹲著,一隻手攥著兒子的小手,另一隻手不知道放在哪裡。
白求恩走過來,用聽診器聽了聽心跳,點點頭:“心跳平穩了。”
林楓繼續換毛巾。又過了半個時辰,小石頭的眼睛慢慢睜開了。
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,看見李大山,小聲叫了一聲:“爹……”
李大山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
林楓走過去,檢查了一下:燒退了,神誌清醒,能說話,能認人。他鬆了口氣。
“冇事了。”他對李大山說,“養幾天就好了。”
李大山站起來,忽然對著林楓,直挺挺地跪下去。
林楓嚇了一跳,趕緊扶他:“老李!你這是乾什麼!”
李大山跪在地上不起來,聲音哽咽:“林大夫,俺就這一個娃……俺婆娘走得早,就剩俺和他……你要是救不活他,俺也不想活了……”
林楓使勁把他拽起來:“老李,我是大夫,這是我該做的。你跪我,我受不起。”
李大山被他拽起來,眼淚還在流,嘴裡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:“林大夫……林大夫……”
小石頭躺在門板上,看著父親哭,有點害怕,小聲說:“爹,你咋哭了?”
李大山抹了一把臉,走過去蹲下,摸著兒子的頭:“冇事。爹高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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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楓一晚上冇睡。
在急診科,小石頭這種高熱驚厥的孩子,一針安定推下去就停了。但現在這種情況下,他隻能用涼毛巾一遍一遍擦。雖然管用,但是慢。
慢,就意味著這孩子多抽一分鐘,風險就大一分。。
他靠在帳篷門口,看著外麵的天一點點亮起來。山影從黑變灰,從灰變青,最後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。
白求恩走過來,遞給他一個搪瓷缸。裡麵是熱水。
“喝點。”白求恩說。
林楓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燙,但燙得舒服。
白求恩在他旁邊坐下,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昨晚的處理,很對。”
林楓冇說話。
白求恩又說:“物理降溫,壓舌板,退熱。每一步都對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遠處:“我在加拿大也治過高熱驚厥的孩子。用的是同樣的方法。但你比我快。你一看就知道該做什麼,不用想,你真的很擅長急救這方麵。”
林楓笑了笑:“做得多了,就熟了。”
白求恩點點頭。
遠處,李大山牽著小石頭的手走過來。小石頭還有點虛弱,走路慢慢悠悠的,但已經能走了。
李大山走到林楓麵前,把小石頭往前一推:“叫林大夫。”
小石頭仰著臉,看著林楓,怯生生地叫了一聲:“林大夫。”
林楓蹲下來,看著他:“還難受嗎?”
小石頭搖搖頭。
林楓笑了:“那就好。以後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,彆讓你爹擔心。”
小石頭點點頭。
李大山在旁邊,看著林楓,想說什麼,又說不出來。最後憋出一句:“林大夫,以後有俺能幫上忙的,你儘管說。”
林楓站起來,拍拍他的肩膀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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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小石頭蹲在灶台邊,看馬飛默寫無菌守則、消毒流程這些東西。看了好一會,又湊到林楓這邊看看。
林楓正在寫東西,聽見小石頭問:“林大夫,你昨天那個,是咋救的俺?”
林楓放下筆,看著他:“你想學?”
小石頭點點頭,眼睛亮亮的:“想。俺以後也想像你那樣,給人治病。”
林楓愣了一下。他看著這個七八歲的孩子,瘦瘦小小的,臉上還帶著病後的蒼白,但眼睛裡有光。
李大山在旁邊,冇說話,隻是看著兒子。
林楓想了想,說:“學醫很難。要認字,要背很多東西,要學好多年。”
小石頭說:“俺不怕難。”
林楓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那先從認字開始。等你把名字寫會了,我教你。”
小石頭用力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