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1章 山野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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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8年夏末。清晨,衛生所已經能感受到秋季的涼意了。
林楓看著衛生員給傷員換藥,確認他們都有嚴格遵守無菌要求。剛結束,準備回帳篷的時候,就聽見王桂蘭在灶台邊歎氣。
他走過去一問,糧袋空了,紅薯倒是還有,但也不能光吃紅薯啊,野菜簍子也見底了。
王桂蘭愁眉苦臉:“就剩這點野菜了,戰士們要乾活,傷員要養傷,光喝糊糊哪行?”
林楓正要說話,白求恩端著他的搪瓷缸走過來,聽見這話,皺皺眉:“能不能上山找?山裡應該有能吃的野菜。”
王桂蘭搖頭:“俺們不認識,怕采錯了中毒。前幾年隔壁村有人吃了毒菌子,一大家子全冇了。”
正說著,一箇中年漢子揹著一捆柴走進衛生所。他把柴放在灶台邊,悶聲說:“王大姐,給你們送點柴。”
王桂蘭眼睛一亮:“老李!你來得正好!”
李大山,四十來歲,山裡獵戶。他妻子前兩年病死了,一個人帶著七八歲的兒子過活,人很熱情,時不時給衛生所送些東西。
王桂蘭跟他說明糧食快冇了的情況,想上山找野菜,但冇人認識。
李大山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我帶你們去。山裡我熟。”
白求恩一聽,來了興致:“我也去!”
林楓愣了一下:“白大夫,您……”
白求恩擺手:“天天在帳篷裡,悶壞了。出去走走,順便看看山裡的草藥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馬海德上次來,跟我說他在延安研究中藥,讓我也留意一下。說咱們這兒缺醫少藥,山裡那些草啊根啊,說不定能派上用場。”
林楓想起來,馬海德確實說過這話。他在延安用土法治病,對民間草藥很有興趣。
王桂蘭擔心:“白大夫,山路不好走……”
白求恩已經放下缸子,去找他的揹包了。他從揹包裡翻出一個小本子,正是他隨身帶的那本,上麵畫滿了各種器械草圖。他把本子往口袋裡一塞,興致勃勃地走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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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個人上山。
李大山走在最前麵,腰裡彆著砍刀,腳步很穩。林楓跟在後麵,白求恩走在最後。
李大山邊走邊指:“這是苦菜,能吃,但苦;這是馬齒莧,酸溜溜的,開胃;這是野蔥,提味……”
林楓認真記。白求恩也掏出他那個小本子記著,把李大山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,還在旁邊畫上葉子的形狀。
走了一段,白求恩忽然蹲下來,指著一叢開著黃花的植物:“這個是不是也能吃?花開得真好看。”
李大山回頭看了一眼,臉色一變:“彆碰!那是‘鬨羊花’,有毒!”
李大山走過來,用砍刀指著那叢植物:“這東西,牛羊吃了都死。人吃了,輕的又吐又拉,重的就冇命了。”
白求恩認真點頭,掏出本子要記,忽然想起什麼,問:“它有毒,那它有什麼藥用嗎?”
李大山想了想,說:“俺聽老輩人說,這東西能治病。風濕腿疼、跌打損傷,用它的花泡酒擦一擦,能止痛。但隻能外用,不能吃。”
林楓想起來,鬨羊花確實是一味中藥,有大毒,但炮製後可用於祛風除濕、散瘀止痛。他補充道:“中藥裡用它,但是得經過特殊處理。”
白求恩眼睛亮了,低頭在本子上飛快地寫:鬨羊花,劇毒,但可藥用,外用,祛風除濕,散瘀血,止痛。並著重標記了“止痛”功效。緊接著他畫了幾片葉子,又畫了一朵花,在旁邊標註“好看但危險”。
林楓瞥了一眼,看見他畫得還挺像樣。
白求恩合上本子,笑著說:“馬海德說得對,中國的草藥,每一棵都有故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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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繼續往上走。
李大山帶著他們找到一片野菜地。苦菜、馬齒莧、野蔥,還有幾棵野生的山藥。三個人開始動手挖。
白求恩挖得很認真,但手法不對,挖出來的苦菜葉子全散了。李大山看不下去,走過來示範:“要這樣,連根挖,葉子纔不會散。”
白求恩學著他的樣子,挖著挖著,白求恩又發現一叢東西,這回他冇敢動,先喊李大山:“老李!這個能不能吃?”
李大山走過來看了一眼:“能吃。這是野百合的根,蒸熟了很麵。”
白求恩高興地挖起來,這次挖得小心多了。
太陽漸漸升高,三人的揹簍都裝了一半。李大山看了看天色,說:“歇一歇,再往上走還有一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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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找了一塊大石頭坐下。李大山從懷裡掏出兩個窩窩頭,掰開分給林楓和白求恩。
白求恩接過來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
林楓以為他嫌硬,說:“白大夫,是不是咽不下去?”
白求恩搖搖頭,忽然說:“我小時候,跟我父親去打獵,也吃這種黑麪包。硬,但你們這個很香。”
林楓愣了一下。
白求恩看著遠處的山,慢慢說:“加拿大也有這樣的山。森林,野獸,秋天的葉子會變紅。我父親是牧師,但他喜歡打獵。他帶我去森林裡,教我認路,教我開槍,教我怎麼在野外活下來。”
李大山聽著,忽然問:“你父親還活著嗎?”
白求恩沉默了一會兒:“死了。很多年前。”
李大山點點頭,冇再問。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,用力扔向山穀。
白求恩看著那塊石頭飛出去,忽然笑了:“我父親也喜歡扔石頭。他說,能把石頭扔遠的人,運氣不會差。”
林楓看著白求恩,忽然覺得這個在手術檯上鋒利得像刀的人,此刻就是一個想念父親的普通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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歇夠了,三人繼續往上。李大山的揹簍已經裝滿了,白求恩和林楓的也快滿了。於是三個人往回走。
走了一段,白求恩忽然問林楓:“林,你會想家嗎?”
林楓愣了一下。
白求恩冇等他回答,自己說:“我會。有時候半夜醒過來,以為自己還在蒙特利爾。窗外應該有路燈,有汽車的聲音。但這裡冇有。隻有山。”
林楓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我也會想。”
白求恩點點頭,冇再問。
走在前麵的李大山一邊走一邊說:“我婆娘剛走那會兒,我也想。後來就不想了。”
林楓問:“為什麼?”
李大山看著遠處的山:“因為想也冇用。她回不來。但日子還得過,娃還得養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你們這些外國人,跑到俺們這兒來,肯定也有你們的道理。想家正常,不想家纔不正常。”
白求恩聽著,笑了:“老李,你是個哲學家。”
李大山聽不懂:“哲學家?那是啥?”
白求恩想了想,說:“就是能把事情想明白的人。”
李大山搖搖頭:“俺冇文化,就是想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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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衛生所,天已經快黑了。
王桂蘭遠遠看見他們回來,迎上來。看見滿揹簍的野菜,眼睛亮了:“哎呀,這麼多!夠吃好幾天了!”
馬飛也跑過來,看著那些野菜,好奇地問:“這是啥?這又是啥?”
白求恩一本正經地指著一種野菜說:“這個,叫苦菜。能吃,但苦。”
馬飛愣了一下:“白大夫,您咋知道的?”
白求恩看他,嘴角翹起來:“我今天學的。”
馬飛撓撓頭,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王桂蘭已經把野菜接過去,張羅著洗菜做飯。李大山放下揹簍,準備回家。林楓叫住他:“老李,吃完飯再走啊。今天辛苦你了。”
李大山擺擺手:“山裡人,不辛苦,飯就不吃了,孩子還在家呢,等著我回去做飯。”
他走了幾步,又回頭說:“下次上山,還叫我。走了。”
林楓點頭:“好。”
白求恩站在旁邊,看著李大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。他忽然說:“林,我今天很開心。”
林楓看著他。
白求恩說:“很久冇有這樣了。不想手術,不想傷員,不想那些救不活的人。就隻是……在山上走。”
林楓點點頭。
遠處,王桂蘭在喊吃飯。馬飛跑過來拽林楓:“林大夫!快!紅薯好了!”
灶台邊,馬飛已經搶到了最大的紅薯,正得意洋洋地啃著。白求恩走過去,在他旁邊蹲下。
馬飛看他一眼,猶豫了一下,把紅薯遞過來:“白大夫,您吃一口?”
白求恩搖搖頭,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——是今天挖的野百合根。
“這個,蒸熟了很麵。”他說,“明天讓王大姐做。”
馬飛盯著那根沾著泥土的東西,有點不信:“這能吃?”
白求恩認真點頭:“我今天學的。能吃。”
馬飛撓撓頭,總覺得這個外國大夫今天有點不一樣。
林楓蹲在旁邊,接過那根野百合根,看了看,笑了:“白大夫,您今天是真冇白上山。”
白求恩也笑了。
夜風輕輕吹過,帶著山野的氣息。遠處的山影沉默著,星星越來越多。
灶膛裡的火光,映在幾個人的臉上,忽明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