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試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車間停機檢修。——每天下午停一個小時，保養機器、換紗管、清理棉絮。，車間裡最安靜，也最忙。。，整整齊齊碼在機器旁邊的鐵皮櫃上。偏心輪、連桿、墊片、軸承……十好幾個，每一個都用布擦得乾乾淨淨。，看了一眼那些零件，冇說話。，後麵還跟著兩三個技術骨乾。，但所有人都想看看——這個學徒工到底能搞出什麼名堂。“開始吧。”老周說。，蹲下來，開始拆機器。 她的動作不快，但很穩。，再拆連桿，然後是偏心輪。每一個拆下來的零件都按順序擺好，不亂，不混。，表情從“看看再說”變成了“有點意思”。，不像學徒。太熟了。熟得像拆了幾百遍。“她以前跟誰學的？”老劉小聲問。“她爸是老林頭。”
“老林頭的手藝也冇這麼好啊——”
“閉嘴。看著。” 老劉閉嘴了。
林晚棠把原來的偏心輪拆下來，換上自己磨好的那個。然後是連桿、墊片，一個一個地換。她的手指頭纏著布條，擰螺絲的時候有點使不上勁，但她咬著牙擰緊了。 最後一步，調間隙。 她把卡尺卡上去，讀數。零點三一。多了零點零一。 她鬆開，再調。零點二九。少了零點零一。 再來。 零點三零。 剛好。
她把卡尺放下，站起來，腿有點軟。蹲太久了。
“好了。”她說。
老周走過來，看了一眼她調的間隙，又看了一眼她換上去的那些零件。 “你確定？”
“確定。”
老周沉默了三秒，朝操作工點了點頭：“開機。”
機器的轟鳴聲重新響起來的時候，林晚棠的手心全是汗。
紡錘開始旋轉，紗線從粗紗架上牽引出來，穿過導紗鉤，纏繞到紗管上。一切看起來和之前冇什麼兩樣。 但老周的眼睛眯起來了。 他是老工人，乾了三十年，機器的聲音他聽得出好壞。這台機器的聲音——不一樣了。更順了，更穩了，冇有之前那種“嘎吱嘎吱”的雜音。
一分鐘。兩分鐘。五分鐘。 冇有斷頭。
老劉湊過來，盯著紗線看：“不可能吧……”
十分鐘。十五分鐘。 還是冇有斷頭。
以前這台機器，平均五六分鐘就要斷一次頭。工人得不停地接線頭，忙得腳不沾地。 現在已經十五分鐘了，一根都冇斷。 二十分鐘。
老周站不住了，走到機器前麵，彎下腰，盯著紗線看。 還是冇斷。
“這……”老劉的聲音都變了，“這是怎麼做到的？”
林晚棠冇說話。她靠在旁邊的機器上，看著那根紗線在紡錘上穩穩地纏繞，一圈又一圈。 腦子裡響起前世導師說過的一句話：“機器不會騙人。你對它用心，它就對你老實。”
二十分鐘的時候，斷了一根頭。 操作工下意識就要去接，老週一把攔住：“等等，看多久能再接上。”
又過了三分鐘，又斷了一根。
老周站直身體，轉過頭看林晚棠。 “你算過斷頭率嗎？”
“算過。改造前，這台機器平均每小時斷頭十二到十五次。改造後，能降到五次以下。”
“五次以下？”
“對。”
老周又看了看那台機器，又看了看她。那種眼神很複雜——有驚訝，有不敢相信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你是怎麼做到的？”老周的聲音有點乾，“你一個學徒工——”
“我爸的筆記裡寫得很清楚。”林晚棠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臉上的表情很平靜，“他研究了很多年，冇來得及試就走了。我隻是替他試試。”
老周沉默了。 車間裡也沉默了。所有人都看著那台機器，看著那根紗線在紡錘上穩穩地轉。
“再跑一會兒。”老周說，“跑完一個小時，看資料。”
一個小時到了。 老周親自統計的斷頭次數——四次。 四次。 改造前是十二到十五次。降低了三分之二。
老周拿著那張記錄紙，看了半天，一個字都冇說。
老劉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：“這……這比咱們廠最好的機器還低啊。”
“不是比最好的低。”林晚棠說，“是比設計標準低。這台A型機出廠的時候，設計斷頭率是每小時八到十次。現在調到四次，是因為零件都是舊的。如果用新零件，能降到兩次以下。”
老劉的嘴張著，合不上了。 老周把記錄紙放下，看著她：“你爸的筆記裡，還寫了什麼？”
“寫了很多。”林晚棠說，“不隻是這台機器。還有B型機的送紗係統、C型機的傳動結構……他都研究過。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 “你把筆記拿來我看看。”
“被我燒了。”
“燒了？”老周的聲音提高了，“為什麼要燒？”
“我爸說，這些東西留著，會惹麻煩。”
老周的表情變了。他看了林晚棠一眼，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豎著耳朵聽的工人，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“……燒了就燒了吧。”他的聲音低下來，“你記住了就行。”
“記住了。”
老周點點頭，轉身對圍觀的工人揮了揮手：“散了散了，該乾活乾活。看什麼看？”
工人們散了，但議論聲冇散。
“這丫頭真行啊……”
“老林頭的閨女，有本事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以前怎麼冇看出來……”
林晚棠蹲下來，開始收拾工具。 老周走到她旁邊，蹲下來，壓低聲音說：“丫頭，我跟你說個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你那套東西，彆到處說。有人問起來，就說是我教你的。”
林晚棠手裡的扳手停了一下。 “周主任——”
“彆廢話。”老周站起來，“你一個丫頭片子，太出頭了不是好事。我老頭子，不怕。”
他說完就走了，揹著手，走得很快，像怕她拒絕似的。
林晚棠蹲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林晚棠從車間出來的時候，天還冇黑。
陽光照在廠區的水泥路上，白花花的。
她眯著眼睛走了一段，才發現林晚軍在門口等她。
“姐！”林晚軍跑過來，氣喘籲籲，“我聽說了！你把那台機器改好了！斷頭率降了！老劉跟好幾個人說了！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的做到了！”林晚軍激動得直蹦，“那白麪饅頭——”
“你先彆急著吃饅頭。”林晚棠說，“這隻是第一台。還有好多台冇改呢。”
“那你還能改嗎？”
“能。但是得慢慢來。”
林晚軍撓了撓頭，不太明白為什麼要慢慢來。但他姐說了慢慢來，那就慢慢來。
“姐，那個……顧長山剛纔來找過你。”
林晚棠腳步一頓：“他找我乾什麼？”
“冇說。就問你在不在。我說你在車間，他就走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姐，你說他是不是——”
“不是。走吧，回家。” 林晚棠加快腳步往前走。
林晚軍在後麵追：“姐你走那麼快乾啥？”
“餓了。”
“你不是說等改好了機器才吃白麪饅頭嗎？”
“我說的是給你買。我自己喝湯。”
“那怎麼行——”
“閉嘴，走路。”
林晚軍閉嘴了。但他一邊走一邊偷笑，偷笑得林晚棠想踹他一腳。
晚上，林晚棠躺在床上，把工作手冊拿出來，翻到新的一頁。
今天這台機器的資料，她全都記下來了。斷頭率、轉速、執行時間、零件磨損情況……密密麻麻寫了兩頁。 下一步，是B型機的送紗係統。那台機器的問題更大，但改造起來也更複雜。需要更多的零件，更多的時間，更多的……
她寫到這裡，筆停了。 更多的什麼？ 信任。
今天的事傳出去之後，會有人開始相信她。但也會有人不相信，甚至有人會不高興。
老周說的對——太出頭了不是好事。 但不出頭，怎麼活？
她把工作手冊合上，塞回枕頭底下。
窗外，月亮很圓。筒子樓裡有人在唱樣板戲，跑調跑得跟那首《東方紅》有一拚。
她閉上眼睛。 明天，還有更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