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王嬸的相親大計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在筒子樓的走廊裡跑來跑去。從細紗車間傳到清花車間，又從清花車間傳到食堂，最後連看大門的老孫頭都知道了——細紗車間那個小林，把A型機的斷頭率降了一半多。，也是第一個開始行動的。，工裝上還沾著機油，臉上還有一道黑印子，就被王嬸堵在了走廊裡。，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——那個表情她太熟悉了，前世每次有人要給她介紹物件，都是這個表情。“鑄造車間的孫大偉，三級工，一個月四十二塊錢。”王嬸伸出四根手指頭在她麵前晃了晃，好像這串數字能發光似的。“人家家裡有縫紉機！”“王嬸，我才二十。”“二十還小啊？王嬸二十的時候，孩子都倆了！” 王嬸說完轉身就走，走出幾步又回頭丟下一句話：“明天晚上，廠門口小飯館！人家請客！”，看著王嬸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。身後傳來林晚軍的笑聲，這小子靠在門框上，笑得豁牙都露出來了。“姐，你要去相親了！”“你去。”“我又不是女的——”“你可以是。” 林晚軍的笑容凝固了。他張著嘴愣了半天，豁牙露在外麵，過了好一會兒才縮著脖子溜回了屋裡，嘴裡還嘟囔了一句：“我還是當男的吧。”，訊息傳到了車間。 林晚棠蹲在機器旁邊除錯零件，扳手擰得嘎嘎響。老周蹲在她旁邊抽菸，煙霧繚繞中眯著眼睛看了她好一會兒，忽然開口了。 “鑄造車間的孫大偉？”。 老周吐了口煙，慢悠悠地往下說。“那個孫大偉，人還行，就是腦子有點直。上次廠裡發勞保，讓他去領棉手套，結果他把棉鞋領回來了。大夏天的，領了兩雙棉鞋。彆人問他為啥不換，他說發都發了，穿唄。結果穿了三天，腳上捂出一層痱子，走路一瘸一拐的”。
林晚棠嘴角抽了一下，低頭繼續擰螺絲。
“這還不算完。”老周又說，“王嬸不是說他有縫紉機嗎？他媽給他買的，讓他學做衣服找物件。結果他把縫紉機拆了，想研究研究裡麵什麼結構，拆完裝不回去了。現在還是一堆零件，整整齊齊碼在紙箱子裡，塞在他床底下。他媽氣得三天冇跟他說話。”
林晚棠低下頭，肩膀開始發抖。
“你笑啥？”老周問。
“我冇笑。”她咬著嘴唇說。
“你肩膀在抖。”
“冷的。” 老周看了她一眼，冇拆穿。他把菸屁股在鞋底上碾滅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站起來。 “我就是讓你有個心理準備。” 說完揹著手走了。走出幾步，又回頭補了一句：“對了，那雙棉鞋他現在還在穿。說穿習慣了，不捂腳了。”
林晚棠終於冇忍住，“噗”地笑出了聲。 下午，顧長山來巡夜。 最近他巡到倉庫這邊，站的時間越來越長了。林晚棠正在除錯零件，滿手油汙，聽見腳步聲知道是他，冇抬頭。
倉庫裡安安靜靜的，隻有扳手擰螺絲的聲音。
安靜了好一會兒，顧長山開口了。 “孫大偉跟全廠都說了。要穿那件新中山裝，藍色的，他姐給他做的。還要帶一包水果糖，托人從市裡帶的。”
林晚棠手裡的螺絲刀停了一下。
“還說如果成了，就把縫紉機修好，給你做一件的確良襯衫。”
螺絲刀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 林晚棠彎腰撿起來，繼續乾活。沉默了幾秒，她忽然問了一句：“他縫紉機修好了？”
“冇有。他說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？”
“他說再研究研究，大概半年。”
林晚棠沉默了一會兒：“半年能研究明白嗎？”
顧長山想了想：“他說實在不行就找他媽幫忙。”
“他媽會修？”
“不會。但他媽認識隔壁王奶奶，王奶奶的侄子在百貨公司上班，賣縫紉機的。”
林晚棠抬起頭看著他。他也看著她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秒，同時移開了視線。
“你去嗎？”他問。
“王嬸不讓不去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聲。轉身走了兩步，停下來，又走了。 林晚軍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，蹲在倉庫門口，兩隻手抱著膝蓋，一臉壞笑。
“姐，你說顧長山是不是吃醋了？”
“小孩子懂什麼。”
“我怎麼不懂？他以前巡夜從來不跟你說話，現在每次都站半天——”
“閉嘴。”
“他還打聽孫大偉縫紉機修冇修好——” 一塊破布飛過來糊在他臉上。
“滾。”
林晚軍扯下破布，笑嘻嘻地跑了，跑出去老遠還在喊：“姐，他肯定是吃醋了！”
第二天晚上，林晚棠站在廠門口的小飯館前麵。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領口的釦子扣得整整齊齊，頭髮紮成兩個辮子。這件褂子是她媽留下的，洗了不知道多少遍，布都薄了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
王嬸站在旁邊，圍裙還冇解，大概是直接從灶台邊上跑過來的。
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晚棠好幾遍，伸手幫她把領子翻好，又把辮子重新捋了捋。
“彆老冷著個臉。”
“我天生就這個臉。”
“那你笑一個。”
林晚棠扯了扯嘴角。
王嬸看了三秒：“算了，你還是彆笑了。進去吧。”
小飯館不大，七八張桌子，隻有兩桌有人。靠窗那一桌坐著一個年輕男人，二十五六歲的樣子，穿著一件嶄新的藍色中山裝，領口扣得嚴嚴實實，頭髮上抹了頭油，在燈光下亮得能照見人影。
麵前的桌上擺著一包水果糖，紅紅綠綠的包裝紙。
林晚棠注意到他的腳上——一雙黑色棉鞋。 大夏天的。 她深吸了一口氣，走過去坐下來。
孫大偉“騰”地站起來，凳子往後一推，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。
他張了張嘴，臉憋得通紅，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。
兩個人坐下來。孫大偉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坐得筆直，像一根插在凳子上的木樁。
他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，順著鬢角往下淌，他也不敢擦。
“你吃糖。”他終於憋出一句話，把水果糖推過來。
“謝謝。”林晚棠拿了一顆，放在麵前，冇吃。
又安靜了。
孫大偉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搓來搓去，搓得褲子都起了褶子。
“你在細紗車間？”他又憋出一句。
“對。”
“細紗車間好啊……紗多。”
林晚棠看著他。
“我在鑄造車間，”他趕緊補充，“鑄造車間……鐵多。”
林晚棠剝了那顆水果糖塞進嘴裡。甜的。
“孫師傅，我跟你說實話。我現在不想找物件，想先把技術搞好了。你是個好人，但我們不合適。”
孫大偉愣了一下。 “是因為縫紉機嗎？”他急急地說，“我保證能裝回去！顧科長今天還問我縫紉機修好冇有，我說快了，半年之內肯定能裝回去！”
林晚棠嘴角抽了一下。 “不是縫紉機的事。”
“那是因為什麼？因為我上次領了棉鞋？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，“那是發錯了——”
“孫師傅。”林晚棠打斷他，看了一眼他腳上的棉鞋，“你腳上不熱嗎？”
孫大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，又抬頭看她，憨憨地笑了：“習慣了。穿了一年多了，不捂腳了。”
林晚棠看著他那雙棉鞋，看著他憨厚的臉，忽然覺得這個人雖然腦子直，但心眼不壞。
“孫師傅，你很好。是我不夠好。” 孫大偉撓了撓頭，不太明白。他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桌上的糖，最後把那包糖推過來。 “那這糖你拿著。我買都買了，也冇人送。”
從飯館出來，王嬸還在門口等著，兩隻手絞在一起。
“冇成。”
“怎麼冇成了？！”王嬸的眼睛瞪得溜圓，“人家一個月四十二！有縫紉機——”
“縫紉機是零件。”
“那也是縫紉機的零件！”
林晚棠看著她。
王嬸自己也覺得這話不太對，但還是不甘心：“四十二啊……”
林晚棠從糖包裡掏出兩顆水果糖，塞到王嬸手裡。 “給您嚐嚐。以後彆再給我介紹了。”
王嬸接過糖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，嘴裡還在嘟囔：“可惜了……四十二……棉鞋也是鞋嘛……”
回到筒子樓，林晚軍蹲在門口等她。看見她一個人回來，嘴巴剛張開，一把水果糖就塞了進去。
“唔唔唔——”
“閉嘴。睡覺。” 林晚棠關上門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。
窗外月亮很圓，筒子樓裡有人在拉二胡，這次冇跑調。
她掏出工作手冊，翻到新的一頁，寫了幾行字—— “孫大偉，好人，縫紉機零件裝不回去。棉鞋穿了一年多，說不捂腳了。”
寫完自己笑了好一會兒。 又翻到下一頁，開始畫B型機的改造圖紙。
畫了幾筆，停下來想了想，又在第一行字下麵加了一句： “顧長山，話少，但今天跟孫大偉打聽縫紉機的事了。保衛科的人管得真寬。”
寫完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，覺得自己腦子有問題，把工作手冊合上塞到枕頭底下。躺下來，閉上眼睛。
走廊裡王嬸還在跟人唸叨：“四十二啊……縫紉機啊……棉鞋也是鞋嘛……”聲音越來越遠。
林晚軍嘴裡含著糖，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夢話：“姐……白麪饅頭……給我留一個……”
林晚棠翻了個身，嘴角翹起來，笑得停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