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玉跪在地上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:「父親眼裡……隻有仕途,隻有榮府……可曾想過我的感受?
林妹妹她……她是我最重要的人啊!」
「最重要?」
賈政冷笑,「那你為何不爭氣?為何不考功名?為何不建功立業?
若你有曾秦一半本事,今日坐在這裡的,就是他來求你了!」
這話像刀子,一刀刀割著寶玉的心。
是啊,他為何不爭氣?
為何不考功名?
為何……為何總是這麼沒用?
「我……我不稀罕!」他嘶聲道,「功名利祿,都是俗物!我隻要林妹妹!」
「你!」賈政氣得渾身發抖,抬手就要打。
「老爺!」門外傳來王夫人的聲音。
簾子一掀,王夫人快步走進來,身後跟著秋紋她們。
她顯然是得了訊息,匆匆趕來。
「老爺息怒!」
王夫人攔住賈政的手,「寶玉還小,慢慢教就是了,何苦動手?」
賈政怒道:「還小?都是你慣的!慈母多敗兒!」
王夫人眼圈紅了:「是,是我慣的。可老爺你平日裡,又何曾好好教過他?
整日在外頭忙,回家了就是訓斥、打罵……孩子能不怕你嗎?」
她轉身扶起寶玉,見他臉上淚痕,心疼得直掉淚:「我的兒,快起來。」
寶玉靠在她懷裡,泣不成聲。
賈政看著這一幕,心中又是氣又是悲。
他何嘗不想好好教兒子?
可每次看到寶玉那副不成器的樣子,就氣不打一處來。
「罷了罷了!」他頹然坐下,揮手道,「帶他回去吧。我眼不見心不煩。」
王夫人忙拉著寶玉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寶玉忽然回頭,看著父親,輕聲道:「父親,您說曾秦有本事。可他的本事,是用人命換來的——守城時殺了多少人?
研製火器,又害死了多少工匠?這樣的本事,我寧願不要。」
說完,他轉身離去。
賈政怔在當場。
許久,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,對賈璉道:「你也回去吧。」
「父親……」
「回去。」
賈璉不敢多說,躬身退下。
空蕩蕩的正廳裡,隻剩賈政一人。
燭火跳躍,映著他蒼白的臉。
地上,茶盞的碎片還散著,茶水浸濕了波斯地毯,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。
他想起寶玉最後那句話。
「這樣的本事,我寧願不要。」
是啊,曾秦的本事,是血與火淬煉出來的。
守城一戰,他親手射殺三百多人;
研製火器,確實炸死炸傷過工匠。
可這世道,不就是如此嗎?
你不殺人,人就殺你;
你不爭,就被踩在腳下。
寶玉不懂。
他永遠活在詩書裡,活在大觀園的溫柔鄉裡,活在他以為的「真心」裡。
可這世道,容不下這樣的天真。
窗外,夜色深濃。
賈政坐在黑暗中,久久未動。
怡紅院裡,燈火通明。
寶玉回來後,就把自己關在房裡,誰也不見。
秋紋、碧痕幾個大丫鬟守在門外,聽著裡頭傳來的摔東西聲,麵麵相覷,不敢進去。
「二爺這是怎麼了?」秋紋小聲問。
碧痕搖頭,眼圈紅紅的:「從老爺那兒回來就這樣了。怕是……怕是又挨訓了。」
正說著,裡頭傳來寶玉的嘶吼:「滾!都給我滾!」
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聲音。
秋紋咬了咬牙,推門進去。
屋裡一片狼藉——汝窯花瓶碎了,青玉筆洗摔了,書案上的文房四寶灑了一地。
寶玉站在窗前,背對著門,肩膀微微發抖。
「二爺……」秋紋輕聲喚。
「出去。」寶玉聲音嘶啞。
秋紋走到他身邊,小心翼翼道:「二爺,有什麼委屈,跟奴婢說說。彆憋著,仔細傷了身子。」
「身子?」寶玉慘笑,「我要身子做什麼?我這樣的人,活著做什麼?」
他轉身,眼睛通紅:「秋紋,你說,我是不是很沒用?」
「二爺怎麼會沒用?」秋紋忙道,「二爺會作詩,會畫畫,待人又和氣……」
「可這些有什麼用?」寶玉打斷她,「能救林妹妹嗎?能保住榮府嗎?能……能讓父親看得起我嗎?」
他說著,眼淚又掉了下來:「今日父親說,曾秦比我大不了幾歲,已經撐起一個侯府,掌管京營,為國分憂。
可我呢?我隻會寫些沒用的詩,隻會和丫頭們玩鬨……我真是個廢物!」
秋紋心疼得直掉淚:「二爺彆這麼說!人各有誌,二爺不喜歡官場,不喜歡爭權奪利,這不是錯!」
「可這世道容不下我這樣的人。」
寶玉喃喃道,「父親容不下,這府裡上下都容不下。連林妹妹……連林妹妹都要被人搶走了。」
提到林黛玉,他情緒又激動起來:「秋紋,你看見了嗎?曾秦看林妹妹的眼神……他真的要搶走她!」
秋紋沉默。
她見過曾秦幾次。
那個男人,確實與眾不同。
他看林姑孃的眼神,不是輕薄,不是占有,而是一種深沉的、近乎悲憫的溫柔。
那種溫柔,比寶玉孩子氣的癡纏,更讓人心動。
可她不敢說。
「二爺,」她輕聲道,「林姑孃的病……確實一日重似一日。曾侯爺若能治好她,也是好事。」
「好事?」寶玉瞪大眼睛,「秋紋,連你也這麼說?」
「奴婢是為林姑娘好。」
秋紋垂著眼,「二爺,您想想,若林姑娘真……真有個三長兩短,您受得了嗎?」
寶玉怔住了。
他想起林妹妹咳血的樣子,想起她蒼白的臉,想起她說「我這病,怕是好不了了」時的淒然。
他受不了。
他寧願她跟彆人走,寧願她永遠不再見他,也要她活著。
「可是……可是……」他哽咽道,「我捨不得啊!」
秋紋抱住他,輕拍他的背:「二爺,捨不得也要舍。若真為林姑娘好,就該讓她活著。活著,比什麼都強。」
窗外,月色淒清。
怡紅院裡,哭聲漸漸低了下去,隻剩壓抑的抽泣。
這一夜,許多人都無眠。
榮禧堂裡,賈政獨對孤燈,想著仕途,想著家族,想著那個不成器的兒子。
瀟湘館裡,林黛玉握著那塊羊脂白玉佩,望著窗外的竹影,心中天人交戰。
忠勇侯府裡,曾秦在書房檢視神機營的圖紙,偶爾抬眼,望向榮國府的方向。
而怡紅院裡,賈寶玉哭累了,靠在秋紋肩上,睡了過去。
夢裡,他看見林妹妹穿著嫁衣,走向另一個人。
他想喊,卻發不出聲音;想追,卻邁不開步子。
隻能眼睜睜看著,看著她消失在燈火闌珊處。
醒來時,枕上一片濕痕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