請帖送到忠勇侯府時,已是申時三刻。
夕陽斜照,將聽雨軒庭院裡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金色。
曾秦剛從神機營回來,一身靛青色官袍還未換下,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。
香菱接過請帖,展開一看,臉色微變:「相公,是榮國府來的。林姑娘……又病重了,咳血昏迷,王太醫說……怕是難了。老太太親自下帖,求您過去看看。」
曾秦正在解官袍係帶的手頓了頓。
林黛玉。
那個清冷如竹、才情冠絕的女子。
他想起初見時她在瀟湘館撫琴的模樣,想起她作詩時眼波流轉的靈秀,也想起她病弱蒼白的側臉。
「備車。」他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「藥箱帶上,還有那支百年老參。」
寶釵聞聲從裡間出來,輕聲道:「相公剛回來,要不要歇歇再去?林妹妹的病……也不是一時半刻能好的。」
「等不得。」
曾秦已換上常穿的靛青色細葛直裰,「王太醫既說難了,怕是真到了危急關頭。我去看看,或許還有轉機。」
寶釵不再多言,隻細心替他整理衣襟,又對香菱道:「把那匣子血燕也帶上,林妹妹需要滋補。」
史湘雲和迎春也聞訊趕來,臉上都帶著憂色。
「林姐姐她……」
史湘雲眼圈紅了,「在園子裡時,她就常咳嗽,總說沒事沒事,沒想到……」
迎春輕聲道:「林妹妹身子一直弱,又愛多想。雲妹妹彆太擔心,相公醫術高明,定有辦法的。」
曾秦看著她們,心中微暖。
這幾個女子,雖性格各異,但心地都良善,對黛玉也真心關切。
「你們在家等著,我去去就回。」他溫聲道,提起藥箱,大步走出聽雨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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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車在榮國府西角門停下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
賈母身邊的大丫鬟鴛鴦親自在門前等候,見曾秦下車,忙上前行禮:「侯爺可來了!老太太和林姑娘都等著呢!」
「帶路。」曾秦不多言,跟著鴛鴦疾步向內院走去。
榮國府內一片壓抑的寂靜。
往日這時辰,正是各房傳晚飯的時候,該有丫鬟婆子穿梭往來,該有笑語喧嘩。
可今日,廊下院裡都靜悄悄的,連鳥叫聲都聽不見。
經過榮禧堂時,隱約能聽見裡頭王夫人和邢夫人的低語,帶著焦慮與不安。
曾秦目不斜視,徑直走向大觀園。
瀟湘館的竹子在暮色中輕輕搖曳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那些青翠的竹葉本該是生機盎然的,此刻卻彷彿籠著一層死氣,在晚風裡無力擺動。
館門虛掩著,透出昏黃的燈光和濃重的藥味。
鴛鴦上前推開門,低聲道:「侯爺請。」
曾秦踏入門內。
瀟湘館正廳裡,紫鵑正跪在菩薩像前焚香禱告,聽見動靜回頭,見是曾秦,眼淚「唰」地流了下來。
「侯爺!您可來了!」
她踉蹌著起身,幾乎要跪倒,「求您救救我家姑娘!她……她……」
「人在哪裡?」曾秦打斷她,聲音沉穩。
「在裡間,剛服了藥,還沒醒……」紫鵑慌忙引路。
掀開裡間的軟簾,一股混合著血腥、藥香和淡淡墨香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黛玉躺在臨窗的拔步床上,身上蓋著杏子紅綾被,整個人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化去的雪花。
她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,連嘴唇都失了血色,隻有眼角泛著病態的紅暈。
青絲散亂在枕上,更襯得那張臉小得可憐。
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,隻有偶爾蹙起的眉頭,顯示她還活著。
床邊,賈母拄著柺杖坐著,老淚縱橫。
王夫人站在一旁,撚著佛珠,臉色凝重。
見曾秦進來,賈母顫巍巍要起身:「曾哥兒……」
「老太太坐著。」曾秦上前按住她,目光已落在黛玉臉上,「我先診脈。」
紫鵑忙搬來繡墩,曾秦在床邊坐下。
他伸出手,三指搭上黛玉的手腕。
觸手冰涼,麵板薄得能感覺到底下骨節的形狀。
脈搏微弱如絲,時有時無,是氣血兩虧、心脈衰竭之象。
曾秦眉頭緊鎖,又翻看黛玉的眼瞼,觀察她的舌苔。
「何時開始咳血的?」他問紫鵑。
「今兒早上。」
紫鵑哽咽道,「姑娘這幾日本就咳嗽得厲害,昨兒夜裡幾乎沒睡。今早起來,說胸口悶,剛喝了口參湯,就咳起來了,止都止不住……吐了小半碗血,人就暈過去了。」
「之前的方子呢?」
紫鵑慌忙取來王太醫開的藥方。
曾秦掃了一眼——人參、麥冬、五味子、阿膠,都是補氣養陰的常用藥,劑量溫和,對症,但顯然力道不夠。
「參湯太熱,虛不受補,反而激蕩氣血。」
他搖頭,「王太醫謹慎,卻不知林姑娘這病已到危急關頭,非猛藥不能救。」
他從藥箱中取出那支百年老參,掰下一小段,對紫鵑道:「去,用文火煨一碗參須水,要極淡,三碗水煎成一碗。」
又取出一隻青玉小瓶,倒出三粒琥珀色的藥丸:「這是『九轉還魂丹』,我自配的,吊命用的。先用溫水化開一粒,喂姑娘服下。」
紫鵑忙不迭地照做。
賈母和王夫人在一旁看著,見曾秦指揮若定,心中稍安。
參須水煨好時,黛玉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些。
曾秦扶起她,讓她靠在自己肩上,動作輕柔卻穩固。
他接過藥碗,一勺勺喂她喝下。
那畫麵讓紫鵑看得眼眶發熱——侯爺那樣尊貴的人,竟肯這般親力親為。
一碗參水喂完,曾秦將黛玉輕輕放回枕上,對紫鵑道:「準備施針。褪去外衣,露出背部。」
紫鵑一怔,看向賈母。
賈母咬了咬牙:「聽侯爺的!救命要緊!」
王夫人慾言又止,終究沒說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