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忠勇侯府的蒸蒸日上相比,榮國府的這個夏天,過得有些艱難。
榮禧堂裡,賈母歪在榻上,手中撚著佛珠,眉頭緊鎖。
王夫人坐在下首,臉色也不太好看。
邢夫人倒是自在,嗑著瓜子,眼睛滴溜溜轉。
「這個月的賬,又虧了三百兩。」
王夫人將賬本推到賈母麵前,「各房月例已經減了三成,可開支還是壓不下來。外頭的莊子,今年雨水不調,收成怕是要減兩成。鋪子那邊,生意也清淡……」
賈母歎了口氣:「減吧,再減。我的份例也減三成,各房姑孃的胭脂水粉錢,再減一半。能省則省。」
邢夫人撇撇嘴:「要我說,那些下人裁掉些纔是正理。咱們府裡,光拿月錢不乾活的閒人太多了。
就我那小廚房,養了五個廚娘,三個幫工,可正經做事的就兩三個。」
王夫人皺眉:「下人裁多了,傳出去不好聽。咱們這樣的人家,總要有些體麵。」
「體麵?」
邢夫人嗤笑,「都快揭不開鍋了,還要體麵?大嫂你是不知道,昨兒我去西府那邊,聽鳳丫頭說,連老太太房裡的燕窩都換成銀耳了!」
賈母臉色一沉:「行了,彆吵了。裁人的事,再議。先把各房的用度減下來,能撐一時是一時。」
正說著,外頭丫鬟慌慌張張跑進來:「老太太,太太,不好了!林姑娘……林姑娘又咳血了!」
「什麼?!」賈母猛地坐起身,「請太醫了沒?」
「請了,王太醫正在路上。紫鵑姐姐讓我來稟報,說林姑娘這次……這次比以往都重,咳了小半碗血,人都暈過去了!」
賈母身子晃了晃,王夫人忙扶住她。
「快,快備車,我去看看!」賈母顫聲道。
「老太太,您彆急,仔細身子。」
王夫人勸道,「我先過去看看,您在這兒等著訊息。」
「我怎麼能不急!」
賈母眼圈紅了,「玉兒那孩子……那苦命的孩子……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,我怎麼對得起她死去的娘!」
說話間,王太醫已到了。
眾人簇擁著他趕往瀟湘館。
瀟湘館內,一片愁雲慘霧。
黛玉躺在拔步床上,臉色蒼白如紙,唇上毫無血色,隻有眼角泛著病態的紅。
她閉著眼,呼吸微弱,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見。
紫鵑跪在床邊,握著她的手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一顆顆砸在被褥上。
王太醫上前診脈,手指搭上脈搏的瞬間,眉頭就皺緊了。
這脈象……沉細如絲,虛浮無力,已是油儘燈枯之兆。
他換了一隻手,又診了半晌,才緩緩收回手。
「太醫,怎麼樣?」王夫人急問。
王太醫搖頭,聲音沉重:「林姑娘這病,是先天不足,後天憂思,積鬱成疾。如今氣血兩虧,肺金受損,已是……已是沉屙難起。
老夫開個方子,先吊著命,但能否熬過這個夏天……難說。」
紫鵑「哇」的一聲哭出來:「太醫,求求您,救救我家姑娘!她還這麼年輕,不能……不能啊!」
王太醫歎了口氣:「不是老夫不儘心,實在是……林姑娘這病,非藥石可醫。
她心中鬱結太深,縱有靈丹妙藥,解不開心結,也是枉然。」
他提筆開了個方子:人參、麥冬、五味子、阿膠……都是補氣養陰的藥材,但劑量很輕,顯然是怕虛不受補。
「先吃三劑看看。若能止住咳血,還有一線生機。若不能……」
王太醫沒說完,但意思誰都懂。
送走王太醫,瀟湘館裡死一般寂靜。
賈母拄著柺杖進來,看到黛玉的樣子,老淚縱橫:「我的玉兒……你怎麼就……怎麼就……」
王夫人扶住她:「老太太,您彆這樣,仔細身子。」
「我這是什麼身子!」賈母哭道,「玉兒若有個好歹,我也不活了!」
紫鵑跪到賈母麵前,磕頭哭求:「老太太,求您想想辦法!太醫說姑娘是心病,若是……若是能讓姑娘開心些,或許還有救。
求您……求您讓寶二爺多來看看姑娘,或者……或者請曾侯爺來看看?侯爺醫術高明,或許有辦法?」
提到曾秦,賈母和王夫人都沉默了。
自打曾秦娶了史湘雲,與賈府的關係就微妙起來。
表麵上仍是姻親,但走動明顯少了。
賈政在工部的差事不順,幾次想請曾秦幫忙疏通,都開不了口。
如今黛玉病重,要去求曾秦……
「老太太,」王夫人低聲道,「曾秦如今是太子少師,位高權重,日理萬機。
咱們為了玉兒的病去求他,他若肯來,自是最好;若不肯,或是敷衍了事,咱們的臉麵……」
「臉麵重要還是玉兒的命重要?!」
賈母厲聲打斷她,「去!派人去請!就說我老婆子求他,求他來救救玉兒!」
王夫人不敢再多言,吩咐周瑞家的去備禮、下帖子。
紫鵑擦乾眼淚,重新坐回床邊,握著黛玉冰涼的手,輕聲說:「姑娘,您聽見了嗎?老太太去請曾侯爺了。侯爺醫術高明,定能治好您的病。您要撐住,一定要撐住……」
床上,黛玉睫毛顫了顫,一滴淚從眼角滑落,沒入鬢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