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釵整個人僵住了。
她想過各種可能,想過曾秦會提條件,想過會有波折,卻唯獨沒想過——平妻?
香菱是平妻,她知道。
可那是香菱出身卑微,能做平妻已是抬舉。
而她薛寶釵,薛家嫡女,皇商之後,竟也隻能做平妻?
一股巨大的屈辱感瞬間湧上心頭,讓她臉頰發熱,手指在袖中緊緊攥起。
她看著曾秦,看著他那張平靜無波的臉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如今,是她求他,不是他求她。
主動權,早已不在薛家手中。
曾秦靜靜看著她,沒有催促,也沒有解釋。
他在等她消化這個資訊,在等她做出選擇。
許久,寶釵才緩緩開口,聲音有些發乾:「隻能……平妻?」
「是。」
曾秦點頭,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,「香菱雖出身不高,卻一直為我打理家業,儘心儘力。我不能因薛姑娘身份尊貴,便委屈了她。況且……」
他頓了頓,目光深邃地看著寶釵:「以薛家如今的處境,姑娘能得平妻之位,已是顧全顏麵了。」
這話說得直白,也說得殘忍。
寶釵聽懂了——若她堅持要做正妻,曾秦可能就不會幫忙。
她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開時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,隻是那清明底下,藏著深深的疲憊與認命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她輕聲說,聲音有些飄忽,「平妻……就平妻吧。」
她說得輕描淡寫,可那微微顫抖的尾音,還是泄露了心中的不甘與失落。
曾秦看著她,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。
這個女子,確實不凡。
能在這種情況下保持理智,做出最有利的選擇,這份心性,勝過許多男子。
「薛姑娘深明大義。」
他再次說道,語氣裡多了幾分真誠,「我答應你,三日內,定讓薛蟠平安歸家。至於婚事……等薛蟠出來,我們再從長計議。」
寶釵點點頭,站起身:「那……我就先告辭了。」
她福了一禮,轉身向門外走去。
腳步依舊沉穩,可那背影在晨光裡,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單薄與孤寂。
曾秦望著她離去的方向,許久未動。
香菱從屏風後走出來,輕輕歎了口氣:「薛姑娘……也是個可憐人。」
曾秦沒有接話,隻是端起已經涼透的茶,一飲而儘。
茶很苦,苦得他皺了皺眉。
「準備一下,」他放下茶盞,對香菱道,「我要去顧府拜訪顧尚書。」
薛寶釵回到蘅蕪苑時,已是巳時。
薛姨媽正焦急地在屋裡踱步,見她回來,連忙迎上去:「怎麼樣?他……他怎麼說?」
寶釵看著母親急切的臉,輕輕點了點頭:「他答應了。三日內,哥哥就能回來。」
薛姨媽喜極而泣,一把抱住女兒:「太好了!太好了!我的兒,你受苦了……」
寶釵任由母親抱著,臉上卻沒有太多喜色。
她輕輕推開母親,低聲道:「隻是……有個條件。」
「什麼條件?」薛姨媽擦著眼淚,「要多少銀子?咱們給!傾家蕩產也給!」
「不是銀子。」寶釵垂下眼,聲音很輕,「是……我隻能做平妻。」
「什麼?!」
薛姨媽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「平妻?他……他讓你做平妻?」
寶釵點點頭,沒有看母親的眼睛。
薛姨媽的眼淚又湧了出來,這次是氣,是痛,是屈辱:「他怎麼敢!我們薛家再落魄,也是皇商!你是我薛家的嫡女!
他一個家丁出身的,讓你做平妻?!這是羞辱!**裸的羞辱!」
「母親,」寶釵抬起頭,眼中一片平靜,「事到如今,還說這些做什麼?平妻也是妻,總好過做妾,總好過……哥哥死在牢裡。」
她說得冷靜,可那平靜的語氣,卻像刀子一樣割在薛姨媽心上。
「可是……可是……」
薛姨媽哽咽著,說不下去。
她當然知道女兒說得對,可心裡那口氣,怎麼也咽不下。
「沒有可是了。」
寶釵輕輕握住母親的手,「母親,咱們現在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。哥哥能平安回來,薛家能渡過這一劫,比什麼都重要。至於我的婚事……就這樣吧。」
她說得淡然,彷彿在說彆人的事。
可薛姨媽知道,女兒心裡一定苦極了。
正說著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。是同喜驚慌失措地跑進來:「太太!姑娘!外頭……外頭都傳開了!」
「傳開什麼了?」薛姨媽心頭一緊。
「說……說姑娘要嫁給曾會元做平妻!」
同喜臉色發白,「現在滿府都在議論!連老太太那兒都知道了!」
寶釵的手微微一顫,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。
她早就料到訊息會傳開,隻是沒想到這麼快。
「知道了。」
她淡淡地說,「傳開就傳開吧。遲早要知道的。」
薛姨媽卻急了:「這……這怎麼行!寶丫頭,你的名聲……」
「母親,」寶釵打斷她,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,「事已至此,名聲還有什麼用?哥哥能活命,纔是要緊的。」
她說完,轉身向內室走去:「我累了,想歇會兒。」
薛姨媽看著女兒離去的背影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她知道,女兒這是心死了——對未來的憧憬死了,對愛情的幻想死了,隻剩下冰冷的現實和沉重的責任。
訊息像野火,瞬間燎遍了整個榮國府。
最先炸開鍋的是下人們。
洗衣房裡,幾個婆子一邊捶打衣裳一邊竊竊私語:
「聽說了嗎?薛姑娘要嫁給曾狀元做平妻了!」
「我的天!薛家大小姐,皇商嫡女,給人做平妻?這……這也太……」
「有什麼辦法?薛大爺還在牢裡呢!聽說顧尚書非要嚴辦,薛家求爺爺告奶奶都沒用,隻能求到曾狀元頭上。」
「嘖嘖,真是世事無常啊!幾個月前,曾狀元還是個家丁呢,薛大爺還指著鼻子罵人家。
如今倒好,要求人家救命,連妹妹都搭進去了!」
「要我說,薛姑娘也是可憐。那麼好的品貌,那麼高的門第,如今卻隻能做個平妻……唉,真是命啊!」
這些話傳到主子們耳朵裡,反應各不相同。
榮禧堂裡,賈母聽了鴛鴦的稟報,久久不語。
許久,她才歎了口氣:「寶丫頭……是個懂事的孩子。為了救哥哥,肯犧牲到這個地步……難為她了。」
王夫人坐在下首,撚著佛珠,眉頭微蹙:「隻是……平妻終究不是正妻。寶丫頭嫁過去,怕是要受委屈。」
邢夫人卻撇撇嘴:「委屈什麼?曾狀元如今是天子門生,前程似錦。寶丫頭能嫁過去,是她的福氣!
平妻怎麼了?香菱不也是平妻?你看她現在過的,比咱們府裡的奶奶還體麵!」
這話說得刻薄,賈母皺了皺眉,卻沒說什麼。
李紈歎了口氣:「寶妹妹也是沒辦法。薛大哥哥在牢裡多待一日,就多一分危險。如今這局麵,能救出人來,比什麼都強。」
王熙鳳坐在一旁,丹鳳眼裡閃著精光。
她想起那日給寶釵出的主意,心中既有得意,又有些複雜的情緒。
得意的是自己料事如神,複雜的是……看著昔日高高在上的薛家大小姐,如今不得不低頭做平妻,她這個做表姐的,心裡也不是滋味。
「老祖宗,」她開口打破沉默,「這事兒……咱們是不是該表示表示?畢竟寶妹妹是咱們家的親戚,這婚事……」
「是該表示。」
賈母點頭,「等蟠兒出來,婚事定下,咱們府裡出一份厚禮。好歹……不能讓寶丫頭太寒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