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蘅蕪苑的窗欞剛透進第一縷灰白,薛寶釵便醒了。
她幾乎沒有閤眼,在黑暗中盯著帳頂的繡花,聽著母親在內室壓抑的啜泣聲,還有更漏一滴一滴敲打在心上的聲音。
那些紛亂的思緒,在漫長的夜裡漸漸沉澱、清晰,最終凝成一個冰冷的決定。
晨光微熹時,她坐起身,動作很輕,沒有驚動外間榻上守夜的同喜。
走到妝台前,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。
眉眼依舊端莊,隻是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,唇色也比平日淡了些。
她坐下,拿起梳篾,開始慢慢梳理長發。
烏發如雲,在指尖流淌。
她想起父親生前常說:「寶丫頭,你是咱們薛家的定海神針,將來無論遇到什麼難處,都要穩住。」
如今,薛家這艘船要沉了,她這個「定海神針」,是該站出來了。
梳好頭,她沒有戴任何首飾,隻挽了個簡單的圓髻,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。
然後起身,走到衣櫃前,開啟——裡麵掛著各色華美的衣裳。
她的手指拂過那些綾羅綢緞,最後停在最裡麵一件半舊的藕荷色杭綢褙子上。
她輕輕取出,換下寢衣,穿上這件舊衣。
鏡中的人瞬間褪去了平日那份雍容華貴,倒像個尋常人家的清秀女兒,隻是眉宇間那份沉穩氣度,依舊與眾不同。
「姑娘?」
同喜不知何時醒了,站在門邊,驚訝地看著她,「您怎麼起這麼早?還穿這件……」
「去準備洗臉水。」
寶釵轉過身,聲音平靜,「一會兒我要去見母親。
同喜應了聲,匆匆去了。
寶釵走到窗前,推開半扇窗。
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湧進來,院子裡那些異草仙藤在晨霧中若隱若現,葉尖上凝著露珠。
遠處的聽雨軒方向,隱約能看見炊煙嫋嫋——那是香菱她們在準備早膳了吧。
寶釵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再睜開時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薛姨媽醒來時,天色已大亮。
她昨夜幾乎哭了一夜,此刻眼睛紅腫,頭疼欲裂。
同喜伺候她洗漱時,她整個人都是木然的,直到看見女兒走進來。
「寶丫頭……」薛姨媽聲音沙啞,「你怎麼……」
她忽然頓住,上下打量著女兒。
那身半舊的衣裳,素淨的發髻,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神情……這一切都讓她心頭一緊。
「母親,」寶釵在炕邊坐下,接過同喜手中的粥碗,「您先吃點東西,我有話跟您說。」
薛姨媽哪有胃口?
但她看著女兒平靜的眼神,還是勉強接過碗,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。
粥是溫的,卻味同嚼蠟。
寶釵等母親吃了小半碗,才緩緩開口:「母親,我想好了。」
薛姨媽手一顫,勺子差點掉進碗裡。
她抬起頭,看著女兒,嘴唇哆嗦著:「你……你想好什麼了?」
「我去找曾會元。」寶釵的聲音很平靜,「跟他說,我答應這門親事。」
短短幾個字,卻像重錘砸在薛姨媽心上。
她怔怔地看著女兒,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。
「寶丫頭……我的兒……」她一把抓住女兒的手,那手冰涼,「你……你真的想好了?雖說出去不好聽,但終究是正妻。隻是委屈你了……」
薛姨媽說得泣不成聲。
寶釵輕輕拍著母親的手背,聲音依舊平靜:「母親,事到如今,還想這些做什麼?哥哥的性命要緊。況且……曾會元人品端方,前程也好。女兒嫁過去,也不算委屈。」
她說得理智,可薛姨媽聽得出那平靜下的苦澀。
她想起女兒從小到大的懂事,想起她幫著打理家業時的精明能乾,想起她本該有個更圓滿的歸宿……心痛得像刀絞一樣。
「是娘沒用……是娘沒用啊……」
薛姨媽哭得渾身顫抖,「護不住家業,護不住你哥哥,現在連你的終身……都要這般倉促……」
「母親彆這麼說。」
寶釵握住母親的手,力道堅定,「這不怪您。這是眼下救哥哥、救薛家最穩妥的路了。女兒願意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些:「況且,曾會元如今是狀元,聖眷正濃。我嫁過去,便是正經的狀元夫人。來日方長,總好過眼睜睜看著薛家傾覆。」
這話說得現實,卻也是事實。
薛姨媽怔怔地看著女兒,看著她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,忽然發現,女兒不知何時已經長大了。
不是身體的長大,是心性的成熟,成熟到能冷靜地分析利弊,成熟到能為家族犧牲自己。
「寶丫頭……」薛姨媽哽咽著,伸手撫摸女兒的臉,「你……你心裡真的願意?」
寶釵垂下眼,長睫在臉頰投下淺淺的陰影。
許久,她才輕聲說:「願不願意,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哥哥能平安回來,薛家能渡過這一劫。」
她抬起頭,對母親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很淡,卻讓薛姨媽心如刀割。
「母親放心,我會好好的。」
寶釵站起身,「我這就去聽雨軒。您在家等著訊息。」
說完,她轉身走出內室。
背影挺直,腳步沉穩,沒有一絲猶豫。
薛姨媽望著女兒離去的方向,眼淚無聲地流淌。
她忽然想起丈夫臨終前的囑托——「好好照顧寶丫頭,給她找個好人家……」
如今,她這個做母親的,卻要眼睜睜看著女兒為了救兒子,倉促定下這續弦的婚事。
「老爺……我對不起你……對不起寶丫頭啊……」她伏在炕上,痛哭失聲。
聽雨軒裡,曾秦正在書房看書。
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細葛直裰,外罩一件淡青色半臂,頭發用青玉簪鬆鬆束著,整個人清雅如竹。
手裡拿著一卷《貞觀政要》,目光卻有些飄忽——他在等,等薛家那邊的決定。
香菱端茶進來時,看見他這副模樣,輕聲問:「相公在等薛姑娘?」
曾秦抬眼,微微一笑: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猜的。」香菱將茶盞放在他手邊,「昨日薛太太和薛姑娘走時,那神色……今日定會再來。」
她頓了頓,補充道:「方纔我讓鶯兒去前頭問了,門房說薛姑孃的馬車已經出府了,應該是往咱們這兒來。」
曾秦點點頭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茶水溫熱,清香回甘,可他心裡卻異常平靜——一切都在預料之中。
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,外頭傳來小丫鬟的通報:「相公,薛姑娘來了。」
曾秦放下書卷:「請她到花廳。」
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,緩步走向花廳。
走到門口時,他頓了頓,調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,這才掀簾進去。
薛寶釵已經等在花廳裡了。
她今日這身打扮讓曾秦微微一怔——半舊的藕荷色褙子,素淨的發髻,通身上下無一點裝飾,與平日那個雍容華貴的薛家大小姐判若兩人。
可偏偏是這樣樸素的裝扮,更襯得她氣質清冷,眉目如畫。
「薛姑娘。」曾秦拱手一禮,態度客氣而疏離,「請坐。」
寶釵還禮,在客座坐下。
她坐姿端正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目光平靜地看著曾秦,開門見山:「曾會元,昨日之事,我與母親商量過了。」
曾秦在她對麵坐下,示意香菱上茶,然後才緩緩開口:「薛姑娘請講。」
「我們同意這門親事。」
寶釵的聲音很平靜,聽不出喜怒,「隻要您能救出我哥哥,讓顧尚書那邊不再追究,我……願以終身相托,嫁入曾家為婦。」
她說得直接,沒有一絲忸怩。
可那平靜的語氣下,曾秦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——是決絕,是無奈,也是認命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「薛姑娘深明大義,學生敬佩。」
這話說得客氣,卻讓寶釵心中稍定。
她隻當是尋常的客套。
然而曾秦接下來的話,卻讓她臉上的平靜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。
「隻是……」曾秦語氣溫和,卻字字清晰,「有一事,需事先與姑娘言明,免得日後生出誤會。」
寶釵心頭莫名一跳,抬起眼看他,靜待下文。
曾秦的目光平靜地迎向她,聲音不高,卻像冰珠落玉盤,清晰無比:「我家中已有妻室香菱,與我貧賤相守,患難與共,我絕不能負她。因此,姑娘若嫁過來,名分上……也隻能是平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