瀟湘館裡,林黛玉正坐在窗下看書。
紫鵑從外頭回來,臉色有些古怪,欲言又止。
「怎麼了?」黛玉放下書卷,輕聲問。
「姑娘……」
紫鵑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了,「外頭都在傳,說薛姑娘要嫁給曾狀元做平妻了。」
黛玉的手微微一顫,書頁發出輕微的響聲。
她抬起眼,看著紫鵑:「真的?」
「千真萬確。」
紫鵑點頭,「說是薛家答應了,曾狀元才肯幫忙去顧尚書那兒說情,救薛大爺出來。」
黛玉沉默了。
她想起那日花廳,曾秦當眾向她表白時的熾熱;
想起薛寶釵平日端莊穩重的模樣;
想起薛蟠在牢裡的淒慘……這一切,像一出戲,荒唐又真實。
「寶姐姐……她願意?」她輕聲問。
「聽說……是願意的。」紫鵑低聲道,「為了救薛大爺,沒辦法。」
黛玉垂下眼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。
她想起自己的處境,想起寶玉,想起這深宅大院裡的身不由己……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悲涼。
正想著,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還有寶玉帶著哭腔的喊聲:「林妹妹!林妹妹!」
簾子猛地掀起,賈寶玉衝了進來。
他眼睛通紅,臉上還帶著淚痕,一進來就抓住黛玉的手:「林妹妹!你聽說了嗎?寶姐姐她……她要嫁給曾秦了!還是平妻!」
黛玉被他抓得手疼,卻沒有掙脫,隻是靜靜地看著他:「我聽說了。」
「你怎麼還能這麼平靜?!」
寶玉激動地喊道,「寶姐姐那是被逼的!一定是曾秦逼她的!趁人之危,卑鄙無恥!」
他說得咬牙切齒,胸口劇烈起伏。
黛玉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中歎了口氣。
「寶玉,」她輕聲說,「你冷靜些。」
「我怎麼冷靜?!」
寶玉鬆開她的手,在屋裡來回踱步,像頭困獸,「寶姐姐那麼好的人,怎麼能嫁給曾秦那種人?還是平妻!這是羞辱!**裸的羞辱!」
他忽然停下腳步,看向黛玉,眼中閃著決絕的光:「不行!我要去找寶姐姐!我要問清楚!如果是曾秦逼她的,我就……我就去跟他拚了!」
他說完,轉身就要往外衝。
「寶玉!」黛玉叫住他,「你去了又能怎樣?」
寶玉頓住腳步,回過頭,眼中滿是不解:「林妹妹,你……你怎麼這麼說?寶姐姐是我們的姐妹啊!她受欺負,我們怎麼能不管?」
黛玉站起身,走到他麵前,目光平靜地看著他:「你怎麼管?去跟曾秦打架?還是去顧尚書那兒說情?」
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:「寶玉,你還不明白嗎?這不是小孩子過家家。這是生死攸關的事。
薛大哥哥在牢裡,隨時可能沒命。薛家求告無門,隻有曾秦能幫忙。
寶姐姐答應嫁給他,是為了救哥哥,是為了薛家。你去了,除了添亂,還能做什麼?」
這話說得直白,也說得殘忍。
寶玉怔住了,他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。
是啊,他能做什麼?
去跟曾秦打架?他打得過嗎?
曾秦是會武功的,連土匪都能剿。
去顧尚書那兒說情?他連顧尚書的麵都見不到。
去安慰寶姐姐?可安慰有什麼用?能救出薛蟠嗎?
一種巨大的無力感,像潮水般淹沒了他。
他踉蹌後退,靠在門框上,臉色蒼白,眼中滿是茫然和痛苦。
「可是……可是寶姐姐……」他喃喃道,「她那麼好……不該受這樣的委屈……」
「這世上,不該受委屈的人多了。」
黛玉的聲音很輕,卻像針一樣刺在他心上,「你我,寶姐姐,還有這府裡府外無數的人……誰不委屈?可委屈有什麼用?該受的,還得受。」
她走到窗前,望著外頭明媚的春光,聲音飄忽:「寶玉,你該長大了。這世上不是所有事,都能靠發脾氣、鬨情緒解決的。有些事,明知道是火坑,也得跳。
有些路,明知道是絕路,也得走。因為……沒得選。」
寶玉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。
那個從小跟他一起長大、敏感多病、總是需要他保護的林妹妹,此刻卻像個看透世事的智者,說著他聽不懂、卻又無法反駁的話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像個傻子。
整天沉浸在女兒堆裡,吟詩作對,傷春悲秋,以為這就是全世界。
可當真正的風雨來臨時,他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,什麼都做不了。
「林妹妹……」他聲音哽咽,「我……我是不是很沒用?」
黛玉轉過身,看著他通紅的眼,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。
有心疼,有無奈,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悲哀。
「你不是沒用。」她輕聲說,「你隻是……還沒長大。」
她頓了頓,補充道:「而寶姐姐,已經不得不長大了。」
這話像最後一道重擊,徹底擊垮了寶玉。
他捂住臉,肩膀劇烈顫抖起來,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。
黛玉沒有上前安慰,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哭。
窗外春光正好,幾隻蝴蝶在花叢中翩翩飛舞。可這滿園的春色,此刻卻顯得如此諷刺。
許久,寶玉才止住哭聲。
他放下手,臉上淚痕斑斑,眼神卻清明瞭許多——不是想通了,是認清了現實。
「林妹妹,」他啞著嗓子說,「我……我回去了。」
「嗯。」黛玉點點頭。
寶玉轉身,腳步沉重地走出瀟湘館。
那背影在春光裡,不再像從前那樣輕盈跳脫,而是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和沉重。
黛玉望著他離去的方向,許久未動。
紫鵑悄悄走過來,輕聲問:「姑娘,您……您不去看看寶姑娘嗎?」
黛玉搖搖頭:「現在去,說什麼呢?安慰?同情?還是恭喜?」
她苦笑一聲:「說什麼都不合適。不如……讓她靜一靜吧。」
她轉身,重新坐回窗前,拿起書卷。可那些字在她眼裡,全都變成了模糊的黑點。
心裡那潭死水,被投入了一塊巨石。驚起的漣漪,久久不能平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