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八,寅時初刻。
神京城還在沉睡,可貢院街已燈火通明。
數百盞氣死風燈掛在沿街屋簷下,昏黃的光暈裡,是攢動的人頭、晃動的考籃、和一張張或緊張或亢奮的臉。
春闈,不是你那些旁門左道。彆到時候……名落孫山,那可就丟人丟大發了!」
這話說得惡毒。
周圍的考生都聽見了,有人皺眉,有人竊笑,也有人露出幸災樂禍的神色。
曾秦靜靜看著薛蟠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卻像春冰乍裂,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清冽。
「薛大爺提醒得是。」
他緩緩道,「不過學生倒覺得,讀書科考,與行醫濟世、經商立業一般,都是經世致用的本事。
區彆隻在於——有人樣樣精通,有人……樣樣稀鬆。」
他這話綿裡藏針。
薛蟠臉色一變:「你……」
「時辰到了。」
曾秦打斷他,提起考籃,「學生該進場了。薛大爺請便。」
說罷,他轉身走向貢院大門。
背影在燈火下拉得長長,青衫磊落,步履從容。
薛蟠瞪著他的背影,氣得臉都歪了,卻發作不得,隻能恨恨跺腳:「狂什麼狂!等落榜了,看你還怎麼狂!」
卯時正,貢院大門緩緩開啟。
考生們魚貫而入,經過搜檢、驗明正身、領取號牌,然後被分派到各自的號舍。
曾秦分到的是「地字三十六號」。
那是一間三尺寬、四尺深、七尺高的磚砌小隔間,三麵是牆,一麵是柵欄門。
裡頭隻有一張木板搭成的桌案,一張矮凳,牆角有個便桶。
陳設簡陋,卻打掃得乾淨。
他放下考籃,先檢查了一遍。
筆墨紙硯都是常用的,不會有問題。
乾糧是香菱昨晚親自烙的芝麻餅,用油紙包著,還溫著。
清水裝在一個竹筒裡,蓋子擰得嚴實。
他取出薄氈鋪在凳上,坐下來,閉目養神。
外頭漸漸安靜下來。
隻有巡場官差的腳步聲,和偶爾傳來的咳嗽聲、歎息聲。
辰時初,三聲炮響。
考題發下來了。
曾秦展開考卷。
第一場考的是四書文三篇、試帖詩一首。題目寫在黃紙上,墨跡未乾:
「『子曰: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。』論。」
「『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。』論。」
「『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。』論。」
試帖詩題:「賦得『春江水暖鴨先知』,得『春』字,五言六韻。」
都是常見的題目。
曾秦提筆蘸墨,略一沉吟,便開始作答。
【係統,強化【八股文】項至「宗師」級彆!】
【叮!消耗20強化點數,強化【八股文】至「宗師」境界!剩餘強化點數:240。】
刹那間,無數八股範文、破題技巧、承轉合之法湧入腦海。從成化年間「台閣體」的雍容,到嘉靖年間「古文派」的雄健,再到萬曆年間「時文」的靈巧……曆代大家的精髓,儘數融會貫通。
他下筆如飛。
「『君子喻於義』破題:夫義利之辨,聖賢所以彆君子小人之大防也。君子循理而行,故所喻在義;小人徇欲而動,故所喻在利……」
起講、入手、起股、中股、後股、束股……層層遞進,條理分明。
既緊扣經義,又融入自己的見解;
既遵循八股格式,又不落窠臼,自有一股開闊氣象。
墨在紙上暈開,字跡端正清秀,筆力遒勁。
一篇寫完,不過兩刻鐘。
他稍作歇息,喝了口水,又開始寫第二篇。
「『大學之道』破題:明德者,人心之本然,而明明德者,聖學之始功也。自天子以至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為本……」
這一篇,他著重論述「修身」與「治國平天下」的關係。引經據典,條分縷析,將《大學》中那套「格物致知、誠意正心、修身齊家、治國平天下」的體係,闡發得淋漓儘致。
寫到第三篇時,已近午時。
「『民為貴』破題:孟子此論,實千古治道之樞機。民者,社稷之本;社稷者,國家之器;君者,守器之人……」
這篇最是敏感。
「民貴君輕」的思想,在皇權至上的時代,稍有不慎便會觸怒天顏。
可曾秦寫得坦蕩——他從三代之治說起,論及漢唐盛世的「民本」思想,再到本朝太祖「重民輕賦」的政令,最後歸結到「民安則國泰,民富則國強」的道理。
既維護了君主權威,又強調了民生根本。
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三篇四書文寫完,他開始作試帖詩。
「春江水暖鴨先知」——這題目看似簡單,卻難在出新。前人寫過的太多,容易落俗套。
曾秦略一沉吟,提筆寫道:
「凍解河初泮,禽喧覺早春。
試暖輕浮渚,知時漫傍人。
綠波才泛泛,白羽已粼粼。
物性通靈妙,天機悟化鈞。
蓼汀晴曝背,荻岸暗生鱗。
莫訝先機兆,陽和遍海濱。」
詩不算驚豔,卻工穩妥帖,緊扣「春」字,又暗含「先知」的機巧。
寫完最後一筆,他擱下筆,長長舒了口氣。
抬頭看日頭,剛過未時。
外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——是有些考生撐不住,開始交捲了。
曾秦卻不急。
他將考卷仔細檢查一遍,確認沒有錯漏、汙損,又從頭到尾默讀了一次。
直到申時初,巡場官差敲響銅鑼,示意最後半個時辰,他才站起身,舉手示意交卷。
走出號舍時,夕陽正斜斜照進貢院。
聽雨軒裡,從辰時起就籠罩在一片焦灼中。
香菱坐在東廂房窗下,手裡拿著本賬冊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眼睛不時瞟向院門方向,耳朵豎著,捕捉著外頭的每一點動靜。
「夫人彆擔心。」
麝月端茶進來,輕聲勸慰,「相公才學那麼好,定然沒問題的。」
「我知道……」
香菱喃喃道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賬冊邊角,「可這是春闈……天下英才彙聚,變數太多了。」
她想起自己卑微的出身,想起那些顛沛流離的日子,想起跟了曾秦後這翻天覆地的變化……若是相公真能高中,往後……
她不敢想下去。
心跳得厲害。
晴雯從繡坊回來,一進院門就問:「有訊息麼?」
香菱搖頭。
「這才第一場呢。」
晴雯在繡墩上坐下,手裡還拿著沒做完的繡活,「要考三場九日,早著呢。」
話雖如此,她手裡的針卻下得有些亂——平日裡最穩的平針,今日竟歪了一線。
鶯兒和茜雪在廚房忙活。
「多做些滋補的。」
鶯兒一邊擇菜一邊說,「相公考試辛苦,回來得好好補補。我讓外頭鋪子送了條新鮮的鰣魚,清蒸最是鮮美。」
「還有那盅人參雞湯,從早上就煨著了。」
茜雪揭開砂鍋蓋子,熱氣騰起,香氣撲鼻,「加了枸杞、紅棗,最是養神。」
襲人站在廊下,手裡捧著幾件新漿洗的衣裳,眼睛卻望著院門方向,神色複雜。
「襲人姐姐來了?」麝月從屋裡出來,看見她,微微一怔。
「給相公送幾件換洗衣裳。」襲人將衣裳遞過去,「春闈辛苦,衣裳得多備幾身。」
麝月接過,道了謝。
正說著,外頭傳來腳步聲。
所有人都抬起頭。
卻是平兒。
「奶奶讓我來看看。」
平兒手裡提著個食盒,「這是老太太房裡的燕窩粥,說是給曾舉人補身子的。奶奶說,春闈辛苦,讓曾舉人好生保重。」
她將食盒交給麝月,目光在院裡掃過,看見眾人緊張的神色,輕輕歎了口氣。
「都彆太擔心了。」她溫聲道,「曾舉人是有大本事的,定然能高中。」
可這話,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。
春闈這種事,誰說得準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