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還站在那裡,臉色蒼白,眼神茫然。
她像是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,整個人都懵了。
「玉兒,」賈母的聲音柔和了些,「過來。」
黛玉怔怔地走過去,在賈母身邊跪下。
賈母握住她的手,發現她的手冰涼,還在微微顫抖。
「好孩子,嚇著了吧?」
賈母輕歎,「那曾秦……是他失心瘋了,胡說八道。你彆往心裡去。」
黛玉低著頭,不說話。
她心裡亂成一團。
震驚、羞恥、慌亂……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……悸動。
曾秦那雙熾熱的眼,那些坦蕩的話,像烙鐵一樣烙在她心上。
她從未被人這樣直白地、毫無保留地表達過傾慕。
即使寶玉……
寶玉待她好,可那些好,總是帶著兄妹的親近,帶著青梅竹馬的熟稔,卻從未有過這樣明確的、男女之間的傾慕。
「老太太,」王夫人冷聲道,「曾秦這般行徑,實在不堪。依我看,往後還是少讓他來府裡走動為好。」
賈母沉吟不語。
她在權衡。
曾秦今日的舉動,確實出格。
可他的才學,他的前程,他對賈府的用處……
「曾哥兒年輕,一時糊塗也是有的。」
她緩緩道,「往後敲打敲打便是。不必因這點小事,就斷了往來。」
王夫人還想說什麼,被賈母一個眼神止住了。
「好了,今日也乏了,都散了吧。」賈母擺擺手,「玉兒留下,陪我說說話。」
眾人依次退下。
王夫人臉色難看地走了;邢夫人撇著嘴;李紈帶著擔憂;王熙鳳若有所思;
三春姊妹各懷心思;薛寶釵垂著眼;史湘雲還想說什麼,被薛寶琴拉走了。
花廳裡隻剩下賈母、黛玉,和幾個貼身丫鬟。
外頭桃花依舊開得絢爛,可廳內的氣氛,卻凝重得讓人窒息。
「玉兒,」賈母握著黛玉的手,輕輕摩挲,「你跟外祖母說實話,你……你對那曾秦,可有……」
「沒有!」
黛玉猛地抬頭,眼眶瞬間紅了,「外祖母,玉兒沒有!玉兒從未……從未有過那樣的心思!」
她說得急切,眼淚卻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。
是委屈,是羞憤,是慌亂。
賈母看著她梨花帶雨的模樣,心中暗歎。
這丫頭,怕是連自己都沒弄清楚自己的心思。
「沒有就好。」
她輕輕擦去黛玉的眼淚,「你是我的外孫女,是這府裡的千金小姐。你的婚事,外祖母定然給你挑個最好的,斷不會委屈了你。」
她頓了頓,語氣嚴肅起來:「那曾秦,雖然有才學,可終究出身寒微。今日這般行徑,更顯輕浮。往後,你離他遠些,莫要再與他有什麼牽扯,知道麼?」
黛玉咬著唇,用力點頭。
可心裡那團亂麻,卻怎麼也理不清。
訊息傳到怡紅院時,已是傍晚。
賈寶玉正在屋裡生悶氣。
他今日去了瀟湘館,想找黛玉說話,可紫鵑說姑娘在老太太那兒,還沒回來。
正想再去,秋紋進來了,臉色有些古怪。
「二爺,」她輕聲說,「方纔……方纔老太太院裡傳出訊息,說……說曾舉人今日在花廳,當眾……當眾向林姑娘表白了。」
「……」
寶玉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緩緩轉過身,看著秋紋,眼神空洞: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秋紋咬了咬唇,重複了一遍。
「轟——」
像是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開。
寶玉隻覺得眼前一黑,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,悶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曾秦……
向林妹妹表白?
當眾?
「他……他怎麼敢?!」
寶玉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,「他怎麼能?!林妹妹是我的!是我的!」
他像一頭被困的野獸,在屋裡瘋狂地踱步,眼睛裡布滿血絲,神情猙獰。
「二爺,您冷靜些……」秋紋慌忙上前想勸。
「冷靜?!你讓我怎麼冷靜?!」
寶玉猛地推開她,嘶吼道,「他要搶我的林妹妹!他要搶走她!」
他想起曾秦那雙深邃的眼,想起他從容的氣度,想起他一次次在黛玉麵前展露的才華……
原來,他早就存了這樣的心思!
原來,他接近林妹妹,治病、談詩、彈琴……全都是彆有用心!
「我要殺了他!」寶玉抓起桌上的茶盞,狠狠摔在地上,「我要殺了他!!」
瓷片四濺。
秋紋嚇得臉色慘白,忙去拉他:「二爺!您彆這樣!老太太已經拒絕他了!林姑娘也沒有答應!」
「那又怎麼樣?!」寶玉胸口劇烈起伏,眼神瘋狂,「他敢有那樣的心思,就該死!就該千刀萬剮!」
他忽然想起什麼,猛地抓住襲人的肩膀:「林妹妹呢?林妹妹怎麼樣?她……她有沒有……」
他不敢問下去。
秋紋被他抓得生疼,卻不敢掙紮,隻顫聲道:「林姑娘……林姑娘當時嚇壞了,什麼話也沒說。後來老太太留下她說話,這會兒……這會兒應該回瀟湘館了。」
寶玉鬆開她,轉身就往外衝。
「二爺!二爺您去哪?!」襲人慌忙追出去。
可寶玉跑得飛快,像一陣風似的衝出怡紅院,直往瀟湘館去。
瀟湘館裡,黛玉正坐在窗下發呆。
她回來已經一個多時辰了,可魂好像還留在花廳裡。
曾秦那雙熾熱的眼,那些坦蕩的話,一遍遍在腦子裡回響。
「姑娘,喝口茶吧。」紫鵑端來熱茶,擔憂地看著她。
黛玉接過茶盞,卻不喝,隻怔怔地看著窗外的桃花。
夕陽西下,桃花被染上一層金紅,美得不真實。
就像今日發生的一切,都像一場荒誕的夢。
「姑娘,」紫鵑輕聲說,「寶二爺來了,在外頭……說要見您。」
黛玉手一顫,茶盞裡的水蕩了出來。
「就說我睡了。」她低聲道。
「我說了,可二爺不信,非要見您。」紫鵑為難地說,「他臉色很不好,像是……像是知道了。」
黛玉心中一緊。
寶玉知道了?
他會怎麼想?會怎麼說?
正想著,外頭已傳來寶玉的聲音,帶著壓抑的怒意和急切:「林妹妹!林妹妹你出來!我有話問你!」
黛玉咬了咬唇,起身走到門口。
簾子掀起,她看見寶玉站在院子裡,夕陽將他渾身染成金色,可那張俊秀的臉上,卻布滿陰雲,眼睛裡翻湧著憤怒、痛苦,還有……恐懼。
「寶玉。」她輕聲喚道。
寶玉看見她,幾步衝上來,抓住她的手腕:「林妹妹,你告訴我,是不是真的?曾秦他……他真的對你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,隻是死死盯著她,眼睛紅得像要滴血。
黛玉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,可她沒掙,隻垂下眼:「是真的。」
三個字,像三把刀,狠狠紮進寶玉心裡。
他渾身一顫,手指鬆開,踉蹌後退了一步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他聲音發顫,「你怎麼能讓他……你怎麼能……」
「我沒有。」
黛玉抬起眼,眼中含淚,「我沒有讓他說,我也沒有答應。寶玉,你信我。」
「我信你?」寶玉慘笑,「我信你有什麼用?他說了!他當眾說了!所有人都聽見了!從今往後,所有人都會用那種眼神看你,會議論你,會說你和曾秦……」
「寶玉!」
黛玉打斷他,聲音也帶了怒意,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是我不檢點麼?是我招惹他了麼?」
她想起今日在花廳裡,那種被當成貨物般挑選、議論的羞恥感,想起賈母的警告,想起眾人的目光……
眼淚終於滾落下來。
「是,他說了。可那又如何?老太太已經拒絕了,我也拒絕了。你還想怎麼樣?要我以死明誌麼?」
她的話像冰錐,刺得寶玉渾身發冷。
他看著黛玉含淚的眼,看著她蒼白的臉,看著她眼中的委屈和憤怒……
心中的怒火忽然熄了,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慌。
「不……不是的,林妹妹,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」他慌忙上前想拉她的手,「我是怕……我怕他搶走你……」
黛玉後退一步,避開了他的手。
「誰也搶不走誰。」她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決絕,「我是我,你是你。寶玉,我們都不是誰的附屬。」
這話她說得平靜,可聽在寶玉耳裡,卻像是最殘忍的判決。
他怔怔地看著她,看著她疏離的眼神,看著她眼中的淚光……
忽然覺得,眼前的林妹妹,好陌生。
陌生得讓他心慌。
「林妹妹,」他聲音哽咽,「你……你是不是也……喜歡他?」
這個問題,他問得艱難,問得心碎。
黛玉沉默了。
夕陽一點點沉下去,暮色四合。
瀟湘館裡的竹子開始投下長長的影子,風一吹,沙沙作響。
許久,她才輕聲開口:「我不知道。」
三個字。
卻比「喜歡」或「不喜歡」更讓寶玉絕望。
不知道……
就是說,她動搖了。
那個曾秦,已經在她心裡留下了痕跡。
寶玉踉蹌後退,靠在了廊柱上。
他看著她,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,看著這個他以為會一輩子在一起的林妹妹……
心中那座名為「青梅竹馬」的城堡,轟然倒塌。
「我……我走了。」他啞著嗓子說,轉身,踉蹌地走出瀟湘館。
背影在暮色裡,蕭索得像一片落葉。
黛玉站在原地,看著他離去,眼淚無聲地滑落。
紫鵑上前,輕輕扶住她:「姑娘,進屋吧,外頭涼。」
黛玉搖了搖頭,隻是望著寶玉消失的方向,望著那越來越深的暮色。
心裡那團亂麻,終於理出了一點頭緒。
可那點頭緒,卻讓她更茫然,更……害怕。
曾秦……
那個青衫磊落的少年。
他像一道驚雷,劈開了她沉寂的世界。
也像一團火,燒毀了她以為理所當然的一切。
夜色,終於徹底降臨。
聽雨軒的方向,亮起了溫暖的燈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