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秦回到聽雨軒時,已是日暮時分。
夕陽將院牆染成暖金色,簷下燈籠剛點上,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暈。他剛踏進院門,就聽見西廂房傳來晴雯教導繡孃的聲音:
「……這裡要用『搶針』,絲線要劈得極細,顏色過渡要自然。你看,從花心的緋色到邊緣的淺粉,中間要加一道水紅色過渡,這樣才鮮活。」
聲音清脆,條理分明。
曾秦唇角微揚,沒有打擾,徑直往正房去。
正房裡,香菱正在燈下看賬。她今日穿了身半新的藕荷色綾襖,頭發簡單綰起,隻簪那支素銀梅花簪。燭光下,她眉眼專注,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,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頭,見是曾秦,忙起身:「相公回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曾秦脫下外袍遞給她,「在看什麼賬?」
「繡坊這個月的收支。」香菱將賬本遞給他,「晴雯接的那樁嫁妝繡屏,料子用了三匹雲錦,工錢付了二十兩,總共成本四十五兩。劉掌櫃付了一百兩定金,尾款等交貨時結清——這一單淨利能有五十五兩。」
她說得清晰,眼中閃著光。
曾秦接過賬本翻了翻,見上頭字跡工整,條目清楚,進出款項一目瞭然。不由讚道:「記得很好。」
香菱臉微紅:「是麝月教我的。」
正說著,外頭傳來鶯兒歡快的聲音:「開飯了開飯了!今兒有相公愛吃的清蒸鰣魚!」
曾秦和香菱相視一笑,往飯廳去。
飯廳裡已擺好了飯菜。除了清蒸鰣魚,還有蝦仁炒筍、蜜汁火方、幾樣時蔬,並一盆火腿鮮筍湯。晴雯、麝月、鶯兒、茜雪都在,襲人和平兒也在——平兒這幾日來得勤,說是王熙鳳讓她多來走動。
眾人見曾秦進來,都起身行禮。
「都坐吧。」曾秦在主位坐下,「自家人,不必拘禮。」
一頓飯吃得和樂融融。
晴雯說起繡坊的趣事,鶯兒插科打諢,茜雪細心佈菜,麝月偶爾接話,襲人安靜聽著,平兒則笑著打量眾人,心中暗自感慨——這樣和睦的景象,在榮國府其他房裡,怕是見不到的。
飯後,眾人移步暖閣喝茶。
曾秦這才問起:「今日府裡可有什麼動靜?」
這話問得隨意,可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麝月先開口:「午後老太太院裡的琥珀來過,送了兩盒新茶,說是南邊剛貢來的。話裡話外打聽相公在國子監的事,奴婢按相公吩咐,隻說『相公每日苦讀,奴婢們不敢打擾』,其他一概不知。」
香菱補充道:「珠大嫂子也讓人送了匹杭綢來,說是給蘭哥兒做春衫多出來的,給晴雯做衣裳。我讓麝月記了禮,回頭備份回禮送過去。」
晴雯冷笑一聲:「二奶奶屋裡的豐兒也來了,說是借花樣冊子,眼睛卻四處亂瞟——怕是來看咱們院裡光景的。」
平兒臉上有些掛不住,低聲道:「二奶奶也是沒法子。府裡各房都盯著聽雨軒,她夾在中間,左右為難。」
曾秦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浮沫。
茶是明前龍井,湯色清亮,香氣高揚。他抿了一口,才緩緩道:「盯著就盯著吧。咱們過咱們的日子,他們看他們的。」
他說得雲淡風輕,可眾人都聽出了話裡的意思——不在乎。
是真不在乎。
鶯兒快人快語:「就是!咱們相公憑本事掙錢,憑本事過日子,憑什麼要看他們臉色?他們眼熱,讓他們眼熱去!」
茜雪輕聲提醒:「鶯兒姐姐,小聲些。」
「怕什麼?」鶯兒昂著頭,「咱們院裡說話,還怕人聽見不成?」
曾秦笑了:「鶯兒說得對。在聽雨軒裡,想說什麼就說什麼,不必顧忌。」
他放下茶盞,目光掃過眾人:「不過外頭該守的規矩還是要守。香菱是平妻,晴雯是姨娘,你們是體麵的大丫鬟——該有的禮數不能少,該儘的孝心要儘,該維係的人情要維係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轉深:「但骨子裡,要記得——咱們不靠誰施捨,不靠誰賞臉。咱們的日子,是咱們自己掙來的。腰桿,要挺直了。」
這話說得平靜,卻字字鏗鏘。
香菱眼圈微紅,用力點頭。
晴雯眼中閃著光,脊背挺得更直。
鶯兒、茜雪、麝月都鄭重應是。
連襲人和平兒,心中都湧起複雜的情緒——這樣的底氣,這樣的硬氣,是她們在彆處從未感受過的。
窗外暮色漸濃,聽雨軒的燈火一盞盞亮起。
溫暖,明亮,堅定。
像是這沉沉府邸裡,一塊自成天地的小小桃源。
五、春闈前的暗湧
接下來的日子,曾秦依舊每日往返國子監與聽雨軒。
春闈越來越近,國子監裡的氣氛也日漸緊張。監生們見麵寒暄,三句話不離科舉;藏書樓裡夜夜燈火通明,總有人挑燈夜讀;連膳堂的飯菜都多了幾樣補腦安神的藥膳。
曾秦卻依舊從容。
他每日晨起練一套拳,用過早飯後去國子監,聽講、讀書、與顧惜春等幾個真才實學的同窗討論經義。午後或去文淵閣查資料,或回聽雨軒指導賈蘭功課,傍晚則與香菱等人用飯、說話,夜裡再讀一個時辰書,亥時準時就寢。
規律得像是鐘擺。
這份從容,落在旁人眼裡,卻成了不同的解讀。
王允、陳景行等人私下議論:
「瞧見沒?曾秦那小子,壓根沒把春闈當回事!每日悠哉遊哉的,哪有一點備考的樣子?」
「我看他是知道自己考不上,破罐子破摔了!」
「也是,他那些才學,八成是吹出來的。真到了考場上,原形畢露!」
這些議論,曾秦聽見了,隻當耳旁風。
顧惜春卻有些替他著急。
這日課後,兩人在藏書樓前相遇,顧惜春忍不住道:「曾兄,春闈隻剩半月了,你……你真不緊張?」
曾秦正在看樓前那株海棠,聞言回頭,微微一笑:「緊張有用麼?」
「可……」顧惜春皺眉,「總該做些準備。我聽說王允他們請了前任考官來講課,陳景行托人弄到了近十年的考題,日夜揣摩。你這般……」
「顧兄,」曾秦打斷他,目光清亮,「你說,科舉考的是什麼?」
顧惜春一怔:「自然是經義文章、治國方略。」
「那經義文章、治國方略,是臨時抱佛腳能學會的麼?」曾秦問。
顧惜春語塞。
「十年寒窗,讀的是書,養的是氣,悟的是道。」曾秦緩緩道,「若到此時還須臨時抱佛腳,那這十年,算是白讀了。」
他說得平淡,可話裡的自信與通透,讓顧惜春心頭一震。
是啊,真正的學問在平時,在積累,在融會貫通。臨時揣摩考題、請人講課,或許能中個進士,可要想真正脫穎而出,靠的是真才實學。
「曾兄看得通透。」顧惜春歎服,「是惜春狹隘了。」
曾秦笑了笑,不再多說。
他抬頭看那株海棠。滿樹繁花已謝了大半,嫩綠的新葉蓬勃生長,在春風中舒展著。落紅滿地,化作春泥,滋養著新的生機。
春闈,也不過是人生路上的一道關。
過了,是新的天地;不過,也有彆的路可走。
他從來不是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的人。
六、梨香院的密謀
就在曾秦從容備考時,梨香院裡,一場密謀正在醞釀。
薛蟠這日喝得醉醺醺的,趴在桌上,嘴裡含糊不清地罵著:「曾秦……什麼東西!也配……也配在我麵前得意……」
薛姨媽在一旁抹淚:「我的兒,你少喝些吧!那曾秦如今風頭正盛,連國子監的博士都誇他,你何必去招惹?」
「我招惹他?」薛蟠猛地抬起頭,赤紅著眼睛,「是他招惹我!寶兄弟屋裡的晴雯,他納了;林妹妹的病,他治了;如今連科舉都要壓我一頭——我薛蟠在這京城裡,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?」
他越說越氣,抓起酒壺又要喝。
「蟠兒!」薛姨媽搶過酒壺,眼淚掉得更凶,「你爹去得早,薛家就剩你這根獨苗。你若有個三長兩短,娘可怎麼活?」
正鬨著,外頭丫鬟通報:「寶二爺來了。」
簾子掀起,賈寶玉沉著臉走進來。他今日沒穿那身大紅金蟒箭袖,隻穿了件半舊的月白色細葛直裰,頭發鬆鬆束著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「寶兄弟!」薛蟠像是見到了救星,踉蹌著撲過去,「你來得正好!咱們……咱們得想個法子,治治曾秦那小子!」
寶玉扶住他,眉頭緊皺:「薛大哥哥,你喝多了。」
「我沒喝多!」薛蟠嚷嚷,「我就是氣不過!他一個家丁出身的,憑什麼在我們麵前耀武揚威?寶兄弟,你說,咱們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在春闈上給他使點絆子?」
這話說得露骨,連薛姨媽都嚇了一跳:「蟠兒,你胡說什麼!科舉是朝廷大事,豈容你胡來?」
「我怎麼胡來了?」薛蟠梗著脖子,「我認識禮部一個主事,聽說今年春闈的考官裡有他同年……隻要使點銀子,讓他在曾秦的卷子上動點手腳,還不容易?」
寶玉臉色一變:「薛大哥哥,此事萬萬不可!」
他是討厭曾秦,是嫉妒曾秦,可還沒到要毀人前程的地步。科舉舞弊是大罪,一旦事發,牽連甚廣,連賈府都脫不了乾係。
「有什麼不可?」薛蟠瞪著眼,「寶兄弟,你就是心太軟!你想想他是怎麼對你的?搶你的丫鬟,在你林妹妹麵前獻殷勤,如今又要搶科舉的名額——你忍得下這口氣?」
寶玉沉默了。
他想起晴雯離開時的決絕,想起黛玉日漸疏離的態度,想起府裡上下對曾秦的讚譽……
心裡的不甘像野草一樣瘋長。
薛蟠見他動搖,趁熱打鐵道:「你放心,這事做得隱秘,沒人知道。就算曾秦考不上,也隻能怪自己才學不夠,怪不到咱們頭上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寶玉還在猶豫。
「彆可是了!」薛蟠拍著桌子,「這事交給我!我就不信,治不了他!」
窗外暮色沉沉,梨香院裡燈火昏暗。
薛姨媽看著兒子猙獰的臉色,看著寶玉掙紮的神情,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。
可她知道,自己攔不住。
這個兒子,從小被寵壞了,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,討厭的人就一定要毀掉。
而曾秦,恰好成了他最討厭的那個人。
七、聽雨軒的棋局
曾秦對這些暗地裡的謀劃一無所知——或者說,知道了也不在意。
這日晚飯後,他在書房裡擺了盤棋,自己與自己對弈。
燭火明亮,檀香嫋嫋。黑白棋子落在楸木棋盤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左手執黑,右手執白,思緒在兩種截然不同的棋路間切換,像是兩個高手在隔空較量。
香菱端茶進來時,看見的就是這幅景象。
曾秦坐在燈下,側臉線條清晰,眉眼專注。燭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,手指拈起棋子時,動作優雅從容。棋盤上黑白交錯,局勢複雜,可她分明看見,黑棋已隱隱占了上風。
「相公。」她輕聲喚道,將茶盞放在棋案一角。
曾秦沒有抬頭,隻「嗯」了一聲,目光依舊落在棋盤上。
香菱在一旁繡墩上坐下,靜靜看著。
她不懂棋,可看得懂曾秦的神情——那種全神貫注的投入,那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。就像他掌家、經商、讀書一樣,每一步都走得穩,走得準。
不知過了多久,曾秦終於放下最後一枚白子。
棋盤上,黑棋如龍盤虎踞,白棋雖奮力抵抗,卻已迴天乏術。
「贏了?」香菱輕聲問。
「贏了。」曾秦微微一笑,開始收拾棋子,「自己贏自己,也算贏吧。」
香菱不懂這話的深意,隻道:「相公棋藝真好。」
曾秦將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罐,動作不急不緩:「下棋如處世,要看得遠,算得深,更要沉得住氣。有時候退一步,是為了進兩步;有時候舍一子,是為了得全域性。」
他說得漫不經心,香菱卻聽出了弦外之音。
「相公是說……」她遲疑道,「春闈的事?」
曾秦抬頭看她,眼中帶著讚許:「你悟性很好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月色正好,清輝灑滿庭院,那株老梅的枝葉在月光下泛著銀光。
「春闈隻是一局棋。」他緩緩道,「贏了,固然好;輸了,也無妨。重要的是,不能亂了自己的步調,不能被人牽著鼻子走。」
香菱走到他身邊,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。
月光下的聽雨軒,靜謐而安寧。東廂房還亮著燈,是晴雯在趕工;西廂房窗紙上映出鶯兒和茜雪的身影,大概在說笑;廚房方向已熄了燈,隻餘一縷淡淡的炭火氣。
這一切,都是曾秦掙來的。
「相公,」她輕聲說,「我不懂那些大道理。我隻知道,跟著相公,日子一天比一天好。這就夠了。」
曾秦轉頭看她。
月光下,香菱的臉龐溫婉柔美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信任與依賴。這個曾經怯懦的女子,如今已能獨當一麵,將聽雨軒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他伸手,輕輕撫過她的臉頰。
「是啊,這就夠了。」他低聲道,「外頭風雨再大,關起門來,咱們過自己的日子。」
香菱將臉貼在他掌心,感受著那份溫暖與踏實。
窗外,夜風拂過,梅葉沙沙作響。
春深了,離春闈的日子,越來越近。
而聽雨軒裡,依舊是一片從容安寧。
像是暴風雨前,最平靜的港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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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
下章預告:春闈開場,曾秦踏入考場。而暗處的黑手,也已悄然伸向他的考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