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廿五,春色已深到骨子裡。
榮國府後花園的桃花開得雲蒸霞蔚,粉白的花瓣被暖風一吹,簌簌落滿青石小徑。
幾隻黃鶯在枝頭啁啾,聲音清脆得能滴下水來。
榮禧堂正廳裡,卻另有一番熱鬨。
賈母今日特意吩咐開了正廳後頭的花廳——那是逢年節或貴客臨門才啟用的地方。
三間打通,敞亮軒闊。
賈母坐在正中的羅漢榻上,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織金纏枝蓮紋的錦緞褙子,頭上戴著赤金點翠抹額,通身氣派雍容。
她手裡撚著一串沉香木佛珠,臉上帶著慣常的慈和笑意,可那雙閱儘世事的眼睛裡,卻藏著幾分深意。
王夫人和邢夫人分坐兩側。
王夫人是一身佛青色素麵杭綢褙子,隻在領口袖邊用銀線繡了細密的萬字紋,頭上簪著支素銀觀音簪,腕上一串蜜蠟佛珠,神情端凝;
邢夫人則穿了身寶藍色刻絲錦襖,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梅花冠,臉上堆著笑,可那笑總透著幾分刻意。
下首坐著李紈、王熙鳳,再往下是三春姊妹、薛寶釵、史湘雲、薛寶琴。
林黛玉坐在最靠窗的位置,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繡折枝玉蘭的杭綢褙子,頭發鬆鬆綰了個垂鬟髻,簪著那支羊脂白玉梅花簪。
她安靜地坐著,手裡捧著茶盞,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桃花上,不知在想什麼。
「老太太今兒怎麼想起開這花廳了?」
王熙鳳笑著開口,丹鳳眼裡精光流轉,「莫不是有什麼喜事?」
賈母微微一笑:「也沒什麼大事。隻是想著春色正好,把你們叫來說說話,吃吃茶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,「對了,一會兒曾哥兒也來。」
話音落下,廳內靜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神色都微妙地變了變。
王夫人撚佛珠的手指頓了頓;
邢夫人眼睛亮了亮;
三春姊妹交換了一個眼神;
薛寶釵依舊端莊坐著,可撚著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緊;
史湘雲眼睛睜得圓圓的,滿是好奇;
薛寶琴則抿唇輕笑,眼中閃著興味。
林黛玉抬起眼,看向賈母,又迅速垂下。
「曾舉人要來?」
王熙鳳最先反應過來,笑著接話,「那可好!我正有幾樁生意上的事想請教他呢!」
「你就知道生意。」
賈母笑著嗔道,眼裡卻是縱容,「今日叫曾哥兒來,是正經事。」
「什麼正經事?」史湘雲快人快語。
賈母卻不答,隻吩咐鴛鴦:「去看看曾哥兒到了沒有。」
話音未落,外頭已傳來小丫鬟的通報聲:「曾舉人到了。」
簾子掀起,曾秦走了進來。
他今日穿了身半新的靛青色細布直裰,腰間係著玄色絲絛,掛著那枚羊脂白玉佩。
頭發用一根青玉簪鬆鬆束著,幾縷碎發垂在額前,更襯得眉眼清雋,氣質沉靜。
與花廳內錦衣華服的眾人相比,他樸素得像一株長在岩縫裡的青竹。
可就是這樣一個人,一進來,便成了全場的焦點。
「學生曾秦,給老太太、太太們請安。」他拱手行禮,姿態從容,不卑不亢。
賈母笑眯眯招手:「快起來,過來坐。」
曾秦在賈母下首的空位坐下——那是特意留給他的位置,正對著滿廳女眷。
他一落座,便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身上:探究的、好奇的、欣賞的、複雜的……
鴛鴦親自為他斟茶。
雨過天青色的汝窯茶盞,襯著他修長的手指,竟有種彆樣的雅緻。
「聽說你前幾日在國子監,又得了周博士的誇讚?」
賈母溫聲開口,眼裡滿是欣賞,「周博士是出了名的嚴師,能得他這般讚譽,可見你是真才實學。」
曾秦微微欠身:「老太太過譽。周博士嚴謹治學,學生不過僥幸得了先生青眼。」
「僥幸?」
王熙鳳笑著插話,「曾兄弟太謙了!我雖不懂學問,可也聽政老爺說了,周博士那封信裡,將你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!
說什麼『三十年未見的少年英才』——這哪是僥幸能得的?」
她說著,目光在曾秦身上流轉,丹鳳眼裡閃著精明的光:「要我說,曾兄弟這般才學,春闈場上定然是獨占鼇頭!
到時候狀元及第,跨馬遊街,咱們府裡也跟著沾光!」
這話說得熱情,卻讓曾秦心中一凜。
「二嫂子說笑了。」
曾秦淡淡道,「春闈之事,變數太多。學生隻求儘心儘力,無愧於心罷了。」
「好一個『無愧於心』!」
賈母撫掌讚歎,眼中欣賞之色更濃,「年輕人有才學是好事,更難得的是這份沉穩。
不驕不躁,不矜不伐,這纔是成大器的氣象。」
她頓了頓,話鋒一轉:「說起來,曾哥兒今年也十九了吧?」
「是。」曾秦應道。
「十九了……」賈母沉吟,「也該成家了。」
這話一出,廳內氣氛瞬間微妙起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曾秦身上,又若有若無地瞟向廳中幾位待字閨中的姑娘。
王熙鳳臉上笑意更深,眼神在探春、惜春、寶琴等人身上掃過;
三春姊妹都低下了頭,臉頰微紅;
曾秦將這一切儘收眼底。
「老太太說得是。」
他麵上依舊平靜,聲音溫和,「隻是學生如今一事無成,功名未就,談婚論嫁為時尚早。」
「話不能這麼說。」
邢夫人搶著開口,臉上堆著殷勤的笑,「曾哥兒如今雖是白身,可誰不知道你前程似錦?
春闈在即,以你的才學,高中是早晚的事!這婚事啊,就該早些定下,將來金榜題名時,正好雙喜臨門!」
她說得熱切,眼睛卻瞟向探春。
探春的頭垂得更低了,耳根都紅透了。
曾秦心中明鏡似的。
邢夫人這是想撮合他和探春——一個庶出的女兒,配他這個雖有才學卻出身寒微的舉人,在邢夫人看來,怕是「門當戶對」了。
「大太太說得有理。」
王熙鳳笑著接話,目光卻在廳中幾位姑娘身上流轉,「咱們府裡這些姑娘,個個才貌雙全,品性端方。曾兄弟若是有意,老太太、太太們定然給你挑個最好的!」
她說得含糊,可意思再明白不過——榮國府的姑娘,任你挑。
廳內更靜了。
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。
尤其是那幾位待字閨中的姑娘,個個麵紅耳赤,手足無措。
曾秦沉默了。
他端起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。
茶水溫熱,清香回甘,可入口卻有些苦澀。
他垂著眼,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,神情看不分明。
許久,他才放下茶盞,抬起頭。
目光在廳內掃過,從賈母,到王夫人、邢夫人,到李紈、王熙鳳,到三春姊妹,到薛寶釵、史湘雲、薛寶琴……
最後,停在了那個靠窗而坐的淡青色身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