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秦豈會不明白?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卻像春冰乍裂,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清冽。
「諸位同窗如此抬愛,學生愧不敢當。」
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,「不過說到讀書——學生倒覺得,讀書科舉,與行醫濟世、經商立業一般,都是經世致用的本事。區彆隻在於,有人擅長此道,有人擅長彼道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王允臉上:「譬如王兄,家學淵源,經義倒背如流,這是王兄的長處。學生羨慕得很,正該向王兄請教纔是。」
王允臉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曾秦這話,綿裡藏針。
既點明瞭自己「樣樣精通」是本事,又暗諷王允隻會死讀書,彆無長處。
「曾兄太謙了!」
陳景行的聲音忽然響起。
他坐在前排,一直背對著這邊,此刻卻轉過身來,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誇張的敬佩,「誰不知道曾兄過目不忘,才思敏捷?前次經義辯難,連周博士都甘拜下風!
這般才華,春闈場上定然是獨占鼇頭,狀元及第!」
他站起身,走到曾秦麵前,拱手一揖:「在下先預祝曾兄金榜題名,狀元及第!到時候,可彆忘了提攜提攜我們這些同窗啊!」
這話說得更露骨了。
直接將「狀元」的帽子扣在了曾秦頭上。
若是尋常年輕人,被這般吹捧,怕是早已飄飄然,真以為自己必中狀元了。
可曾秦隻是靜靜看著陳景行。
看著對方眼中那種掩藏不住的惡意與期待——期待他得意忘形,期待他口出狂言,最好當眾說出「狀元非我莫屬」之類的話來。
那樣,今日這話傳出去,就成了他曾秦狂妄自大,目無餘子。
將來若真中了狀元還好,若是不中……便是天大的笑話。
曾秦心中冷笑。
【係統,強化【經學】項至「宗師」級彆!】
【叮!消耗20強化點數,強化【經學】至「宗師」境界!剩餘強化點數:210。】
刹那間,浩瀚如煙海的經學典籍、註疏、考據、義理……如同百川歸海,湧入腦海。
從十三經到諸子百家,從漢儒註疏到宋明理學,從科舉製藝到經世致用……無數知識融會貫通,化為己用。
他再抬眼時,眼中已是一片澄明。
「陳兄謬讚了。」
曾秦緩緩起身,對著陳景行還了一禮,「狀元及第,乃是天子欽點,豈是你我可以妄言的?學生才疏學淺,隻求儘心儘力,不負十年寒窗罷了。」
他說得謙遜,可那氣度,那從容,卻讓陳景行心中莫名一慌。
就在這時,堂外傳來腳步聲。
周博士來了。
————
周博士年過五旬,清臒瘦削,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,頭上戴著方巾,通身透著老學究的嚴謹。
他踏進率性堂,堂內瞬間安靜下來。
眾人紛紛起身行禮:「先生。」
周博士微微頷首,走到講台前坐下。
目光在堂內掃過,看見曾秦時,微微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——有欣賞,有期許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。
「坐吧。」他聲音沙啞,卻中氣十足,「今日接著講《禮記·中庸》。」
堂內響起翻書聲。
周博士翻開書卷,卻沒有立刻開講,而是沉吟片刻,忽然抬頭看向堂下:「昨日講到『致中和,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』。今日課前,老夫想問問諸位——這『中和』二字,在朝政民生中,當如何體現?」
這是周博士慣用的開場——不直接講書,而是先提一個看似簡單、實則深奧的問題,考校監生們的見識與悟性。
堂內一時寂靜。
眾監生都垂下頭,有的裝作用功翻書,有的皺眉苦思,有的乾脆眼觀鼻鼻觀心,生怕被點到名。
王允眼珠一轉,忽然站起身,拱手道:「先生,學生以為,『中和』之道,在於不偏不倚。為政者當執中而行,不激不隨,方能國泰民安。」
他說得四平八穩,卻是老生常談,了無新意。
周博士不置可否,目光掃向其他人。
陳景行站起身:「學生以為,『中和』重在『和』。政通人和,上下相安,便是中和之象。」
依舊空泛。
周博士眉頭微蹙,目光在堂內逡巡,最後落在曾秦身上。
「曾秦。」
曾秦起身:「學生在。」
「你來說說。」
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。
有期待,有好奇,有幸災樂禍——周博士這問題看似簡單,實則極難。
既要緊扣經義,又要有自己的見解;
既要言之有物,又不能太過偏激。
說好了是才華,說不好便是才疏學淺。
王允、陳景行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,嘴角都浮起一絲隱秘的笑意。
他們倒要看看,這個被他們捧到天上的「曾狀元」,如何應對這當頭一棒。
曾秦沉吟片刻,緩緩開口:「學生以為,先生此問,可分三層來解。」
他聲音清朗,不疾不徐,在寂靜的堂內格外清晰。
「其一,『中和』在經義之本。《中庸》雲:『喜怒哀樂之未發,謂之中;發而皆中節,謂之和。』此是心性層麵的中和,修己安人之本。」
「其二,『中和』在施政之要。為政者當執兩用中,寬猛相濟。譬如賦稅,過重則民不堪命,過輕則國用不足,須得『中和』,取民有度,用財有節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堂內眾人,繼續道:「其三,也是學生今日想說的——『中和』在經世之用。並非一味折中調和,而是審時度勢,因地製宜。」
「譬如前朝王安石變法,本意是富國強兵,卻因操之過急,用人不當,失了『中和』,終致民怨沸騰。
而張居正改革,清丈土地,推行一條鞭法,既充盈國庫,又減輕小民負擔,便是得了『中和』之妙。」
他語速漸快,卻條理分明:「再譬如眼下,北境屯田,南疆開海,西北互市……皆是『中和』之道的運用。
不偏重農抑商,也不一味開海求利,而是根據各地情勢,製定相應方略,使士農工商各得其所,此方為真正的『致中和,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』。」
堂內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怔住了。
周博士提出的問題,他們最多想到「不偏不倚」「政通人和」這種空話。
可曾秦卻從心性修養說到施政方略,從曆史教訓說到當下國策,層層遞進,有理有據,更難得的是那份洞察與格局——這哪是一個監生該有的見識?
周博士眼中光芒大盛。
他撫須沉吟,忽然又問:「你既提到張居正改革,可知時人如何評價?」
這是更刁鑽的問題了。
張居正雖是一代名臣,可身後毀譽參半,在當下士林中仍是個敏感話題。
說好了是見解獨到,說不好便是妄議朝政,甚至可能被扣上「同情權臣」的帽子。
王允等人眼睛都亮了,等著看曾秦如何踩這個坑。
曾秦卻微微一笑:「回先生,學生讀《明史》,見萬曆初年,太倉粟可支十年,國庫充盈,邊境安寧,此張居正之功。
然其『一條鞭法』雖好,推行中卻有官吏趁機加派,小民反受其害;其整頓吏治雖嚴,卻難免專權跋扈之嫌——此其過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沉穩:「故學生以為,論人當『中和』。不因其功而掩其過,亦不因其過而沒其功。
張居正改革,得失參半,可為我們後來者鑒——改革當循序漸進,用人當德才兼備,施政當寬嚴相濟。這,纔是真正的『中和』之道。」
話音落下,堂內死一般寂靜。
連周博士都怔住了。
他問這個問題,本是想考校曾秦的見識與膽識,卻沒想到對方答得如此周全、如此深刻。
既肯定了張居正的功績,又指出了其過失,更從中提煉出對當下改革的借鑒。
這份見識,這份膽識,這份分寸拿捏……
這真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監生能有的?
許久,周博士才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:「好……好一個『論人當中和』!曾秦,你這番見解,已不輸朝中翰林!」
他站起身,走到曾秦麵前,深深看了他一眼:「老夫授課三十年,見過的才俊不少。可如你這般,既能深究經義,又能貫通古今,更能關切時務的……鳳毛麟角。」
他拍了拍曾秦的肩膀:「春闈在即,望你戒驕戒躁,穩紮穩打。若真能金榜題名,將來必是國之棟梁!」
這話說得極重。
堂內眾人臉色都變了。
王允、陳景行等人更是麵如土色。
他們本想捧殺曾秦,卻沒想到反而成全了他——讓他在周博士麵前大大露了一臉,得了這般高的評價!
曾秦躬身行禮:「先生過譽,學生慚愧。」
他抬起頭時,目光掃過堂內眾人。
那些或嫉妒、或震驚、或複雜的眼神,儘收眼底。
心中卻一片平靜。
既然你們要捧殺,那我就讓你們看看——什麼纔是真正的實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