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後寢殿內的空氣,彷彿從嚴冬瞬間跨入了暖春。
「母後!您……您能聽見妾身說話嗎?」
容貴妃跪在榻前,聲音顫抖,緊緊握住太後那隻依舊枯瘦卻似乎有了一絲溫度的手。
太醫令診脈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,他猛地抬頭。
看向曾秦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與敬畏,再無半分之前的輕視:「奇哉!妙哉!這脈象……雖根基仍虛,但那一縷將絕的生機,竟真的被挽回來了!鬱結之氣似有鬆動之兆!曾……曾先生,此乃何等神技?!」
他這一聲「先生」,叫得心服口服。
周圍的宮女太監們,更是麵麵相覷,隨即臉上都湧上了狂喜與後怕。
看向曾秦的眼神,瞬間從之前的懷疑、看熱鬨,變成了無比的敬重,甚至帶著一絲仰望。
方纔還準備嗬斥曾秦的容貴妃,此刻已是鳳眸含淚,她站起身,走到曾秦麵前,竟微微屈膝,行了個半禮:「曾先生,方纔本宮多有疑慮,言語間若有衝撞,萬望海涵!先生真乃神醫降世,救了太後,便是救了天下,救了本宮!」
曾秦連忙側身避開,深深躬身:「貴妃娘娘言重了,折煞小人了。此乃太後娘娘洪福齊天,小人不過略儘綿力。」
他語氣謙遜,但那份沉穩的氣度,卻讓人無法再將他與那個穿著粗布棉襖的賈府家丁聯係起來。
很快,訊息便傳到了在外間焦灼等待的賈元春耳中。
當抱琴幾乎是連走帶跑地進來,壓抑著激動稟報「太後娘娘……咳了一聲,臉色見好了!」時,賈元春手中的碧玉念珠「啪嗒」一聲掉在地上。
她猛地站起身,因過於激動,身形甚至晃了一下,幸得抱琴扶住。
「當真?!」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。
「千真萬確!容貴妃娘娘和太醫令大人都確認了!那位曾……曾先生,他的針法,真的有效!」抱琴的聲音也充滿了不可思議。
賈元春長長地、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憋悶許久的濁氣,一直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垮下來。
一股巨大的、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席捲全身。
她扶著抱琴的手,緩緩坐回椅子上,隻覺得渾身發軟,背後已被冷汗浸濕。
「好……好……太好了……」
她喃喃著,眼角竟有些濕潤。
這不僅是為太後病情好轉而欣慰,更是為賈府躲過一劫而慶幸。
當曾秦在夏公公的引導下,略顯疲憊地從內殿走出時,賈元春立刻迎了上去。
她看著曾秦的眼神,複雜無比,有感激,有欣慰,有驚歎,也有一絲殘留的難以置信。
「曾秦……不,曾先生,」賈元春的聲音溫和了許多,帶著顯而易見的讚許,「此番,你立下了大功!我……真不知該如何謝你。」
曾秦依舊是那副恭敬的模樣:「女史言重了,此乃小人分內之事。太後鳳體初現轉機,仍需後續調理鞏固。」
賈元春點頭,「你辛苦了,快些去歇息。需要什麼,儘管吩咐宮人。」
正說著,外麵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沉穩的腳步聲,隨即內侍尖細的通傳聲響起:「皇上駕到——!」
殿內眾人立刻跪伏在地。
隻見一位身著明黃色常服,年約三旬,麵容俊朗卻帶著幾分威嚴與倦色的男子大步走了進來,正是當朝天子周瑞。
他顯然已得到了訊息,眉宇間的陰鬱散去了大半,眼中帶著急切的求證之色:「貴妃,母後如何了?朕聽聞……」
容貴妃連忙上前,將方纔施針的驚險與奇跡一五一十地稟報,語氣中充滿了對曾秦的推崇。
皇帝周瑞聽得目光連閃,最終落在跪伏在地的曾秦身上。
「你便是那個揭榜的賈府家丁,曾秦?」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好奇與審視。
「回陛下,正是小人。」
「平身吧。」皇帝語氣緩和,「抬起頭來,讓朕看看。」
曾秦依言起身,抬頭,目光依舊謙卑地垂視下方。
皇帝打量著他,見他年紀輕輕,衣著寒素,卻氣度沉靜,不卑不亢,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。
再聽容貴妃和太醫令確認太後病情確有好轉,龍心大悅!
「好!好一個『太素九針』!好一個少年神醫!」
皇帝朗聲道,臉上露出了連日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,「你治太後有功,於國有功!朕心甚慰!定要重重賞你!說吧,你想要什麼賞賜?」
金口一開,便是潑天的富貴和機遇擺在眼前。
曾秦心中激蕩,但麵上依舊沉穩,再次躬身道:「陛下洪福,太後娘娘鳳體康泰,乃天下萬民之幸。小人能為陛下與娘娘分憂,已是天大的福分,不敢妄求賞賜。」
他這番不居功、知進退的話,更讓皇帝滿意。
皇帝笑了笑:「有功必賞,有過必罰,此乃國法家規。你且安心為太後診治,待太後鳳體大安,朕一並封賞!」
「謝陛下隆恩!」曾秦叩首謝恩。
皇帝又仔細詢問了太後的情況,叮囑容貴妃和太醫令全力配合曾秦,這才放心離去。
經此一事,曾秦在宮中的地位瞬間拔高。
他被安排住在長春宮附近一間寬敞整潔的廂房內。
房內陳設雖不奢華,但一應物品俱全,溫暖舒適。
更有兩名眉清目秀、手腳麻利的小宮女專門負責他的飲食起居,態度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。
「曾先生,您需要熱水嗎?」
「曾先生,這是禦膳房剛送來的點心,您嘗嘗。」
「曾先生,您累了吧,奴婢給您捶捶腿?」
宮女們軟語溫存,眼神裡充滿了對「神醫」的崇拜與敬畏,與之前賈府下人看他時那種或鄙夷或戲謔的目光,判若雲泥。
曾秦並未沉迷於此,他深知太後的病情隻是初見起色。
接下來兩日,他每日定時前往寢宮,為太後施展「太素九針」,隻是手法更趨於溫和調理,重在鞏固元氣,疏通那鬱結之氣。
同時,他根據太後脈象的變化,精心斟酌,開了幾副調理脾胃、滋陰養血、寧心安神的方子。
所用藥物皆平和中正,重在扶助根本,而非峻猛攻伐。
在太素九針玄妙效力與對症湯藥的共同作用下,太後的病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。
第二日下午,太後便能睜開眼,虛弱地說幾個字了。
到了第三日清晨,她竟然在宮女的服侍下,勉強喝下了小半碗精心熬製的燕窩粥!
雖然吃得不多,但這無疑是一個裡程碑式的進展!
「母後能進膳了!」容貴妃喜極而泣。
太醫令連連感歎:「奇跡!真是奇跡!曾先生醫術,鬼神莫測!」
整個長春宮都洋溢在一片劫後餘生的喜悅之中。
然而,與皇宮內逐漸明朗歡快的氣氛截然相反,榮國府內,卻是一片愁雲慘淡,度日如年。
曾秦被接入宮,已經過去三天兩夜,杳無音信。
宮牆高深,太後的病情在未徹底明朗前,屬於最高機密,誰敢亂傳?
賈府派去打探訊息的人,無論是走太監的門路,還是找相熟的官員打聽,都如同石沉大海,得不到半點確切訊息。
這種「未知」纔是最折磨人的。
榮禧堂內,賈母歪在榻上,臉色灰敗,彷彿又老了幾歲。
王夫人、邢夫人陪坐一旁,皆是默然無語,手中的帕子被無意識地絞緊。
賈赦在外書房坐立不安,不時派人去門口張望,嘴裡反複唸叨:「怎麼還沒訊息?怎麼一點訊息都沒有!」
賈政則唉聲歎氣,在書房裡踱步,心中已將最壞的可能想了千百遍。
下人們更是人心惶惶,各種猜測在私底下如同瘟疫般流傳:
「這都兩天了,一點信兒沒有,怕是……」
「肯定沒治好!太後的病哪是那麼好治的?」
「我聽說,宮裡規矩大,治不好貴人,直接拖出去打死都是常事!」
「完了完了,曾秦肯定是凶多吉少了!他死了不打緊,可彆連累咱們府上啊!」
「老爺太太們這兩日臉色難看得嚇人,府裡氣氛都快凝住了……」
王熙鳳強打著精神處理家務,但眉宇間的焦灼卻掩藏不住。
她私下裡對平兒歎道:「這真真是把心放在油鍋裡煎!若那曾秦真出了事,咱們府上……唉!」
寶玉這兩日也悶悶的,聽聞府裡上下都在議論曾秦可能已遭不測,心中竟生出幾分莫名的悵惘。
他雖覺得曾秦行事古怪,但想到一個鮮活的生命可能就此消失,還是感到一陣不舒服。
黛玉心思敏感,見府中氣氛壓抑,又聽聞那些風言風語,不免更覺身世飄零,在瀟湘館內對紫鵑感歎:「『一聲震得人方恐,回首相看已化灰』,這富貴場中,生死榮辱,也不過是頃刻間事。」
所有人都認定了,曾秦定然是失敗了,此刻恐怕早已身陷囹圄,甚至可能已經從頭落地。
而賈府,正被懸在一根細細的絲線上,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雷霆之怒。
整個賈府,被這種未知的恐懼籠罩著,壓抑得幾乎喘不過氣。
無人能想到,此刻在那九重宮闕之內,那個他們眼中必死無疑的卑微家丁,正被宮女精心伺候著,用他那神乎其技的醫術,一步步贏得皇家的尊崇,等待著屬於他的、足以震動整個賈府的豐厚賞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