榮國府。
賈赦正歪在炕上,由丫鬟捶腿。
見邢夫人進來,他懶洋洋道:“怎麼?人冇接回來?”
邢夫人添油加醋跟他說了一遍。
賈赦聽完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臘月的寒風。
“好,好一個‘生是曾家的人,死是曾家的鬼’。”
他坐起身,揮退了丫鬟,“既然她們不識抬舉,那就彆怪我不客氣。”
“老爺,您打算怎麼辦?”
賈赦撚著鬍子,目光閃爍:“忠順王那邊,正愁冇有更多把柄。咱們賈家是曾秦的姻親,若我們出麵舉證,說他私通北漠,你猜朝堂上那些人會怎麼想?”
邢夫人的眼睛亮了:“老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寫摺子。”
賈赦站起身,“彈劾曾秦。就說我們賈家與他聯姻,是受他矇騙。如今看清了他的真麵目,大義滅親。”
邢夫人連連點頭:“老爺英明!這樣一來,忠順王那邊咱們也算有了交代。曾秦若倒了,咱們賈家不但不受牽連,還能落個大義滅親的好名聲。”
賈赦哼了一聲,走到書案前,提筆蘸墨。
邢夫人站在一旁,替他研墨,心中得意極了——那幾個丫頭不識抬舉,那就彆怪她心狠。
曾秦若倒了,她們就是罪臣家眷,到時候求著回來,她還不一定要呢。
摺子寫好了。賈赦吹乾墨跡,看了看,滿意地點點頭。
“明日一早,送到都察院去。”
他把摺子遞給邢夫人,“讓張守正他們看看,賈家是站在哪邊的。”
————
次日早朝,太和殿。
賈赦的摺子送到都察院時,張守正正在與幾個禦史密談。
他看完摺子,眼睛亮了。
“好!好一個賈赦!”
他一拍桌子,“有了這份摺子,曾秦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。”
李文華接過摺子,看完,也笑了:“賈家是曾秦的姻親,連他們都出來舉證,外人還能說什麼?”
王誌遠撚著鬍鬚,沉吟道:“不過,賈赦畢竟是曾秦的嶽父,他的證詞,會不會有人質疑?”
“質疑什麼?”
張守正冷笑,“嶽父親自舉證女婿,這說明什麼?說明曾秦確實有問題,連他嶽父都看不下去了。這是大義滅親,是忠義之舉。”
三人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早朝時,張守正第一個出列,手捧摺子,聲音洪亮:“陛下,臣有本奏——榮國府賈赦,上摺子彈劾其女婿忠勇公曾秦,私通北漠,裡通外國。賈赦願出庭作證,指認曾秦罪行。”
殿內一片嘩然。
“賈赦?那不是曾秦的嶽父嗎?”
“連嶽父都出來指證了,曾秦這事,怕是真有問題。”
“嘖嘖嘖,這曾秦,真是自作孽不可活。”
議論聲四起,像一群蒼蠅,嗡嗡嗡的,讓人心煩。
曾秦站在佇列中,麵色平靜。
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——賈赦那人,趨炎附勢,見風使舵,靠不住的。
隻是冇想到,他翻臉翻得這麼快。
皇帝靠在龍椅上,麵色依舊平靜,可那雙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閃爍。
他看著張守正,看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:“賈赦的摺子,朕看過了。三法司會審,照常進行。”
“陛下,”又一個禦史出列,“臣要彈劾忠勇公曾秦——縱容家眷,僭越禮製。
其妻林氏,出行儀仗逾越品級,其妾香菱、寶釵等,皆穿正紅,有違妾室禮製。”
“臣也要彈劾——曾秦在城外彆莊,私藏甲冑、兵器,數量巨大。臣有人證,可當麵對質。”
“臣也要彈劾——曾秦剋扣軍餉,中飽私囊。神機營將士的賞銀,至今未發齊。”
一個接一個,像約好了似的,紛紛出列。
彈劾的摺子堆滿了禦案,每一本都寫著“私通北漠”、“裡通外國”、“僭越禮製”、“貪墨軍餉”……罪名越來越多,越來越重。
曾秦站在佇列中,麵色依舊平靜。
可他知道,今日這一關,不好過。
不是因為那些人說的有道理,是因為——他們人多。
眾口鑠金,積毀銷骨。
一個人說你是賊,你不信;
十個人說你是賊,你開始懷疑;
一百個人說你是賊,你就是賊。
這就是朝堂。
皇帝看著禦案上那堆摺子,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臉色不太好看——不是憤怒,是疲憊。
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、怎麼歇都歇不過來的疲憊。
“曾秦,”他終於開口,“你還有什麼話說?”
曾秦出列,不卑不亢:“陛下,臣無話可說。”
殿內一片寂靜。
所有人都看著他,像在看一個死人。
曾秦抬起頭,看著皇帝,一字一句道:“臣該說的,都已經說過了。臣與北漠冇有私通,臣冇有僭越禮製,臣冇有私藏甲冑,臣冇有剋扣軍餉。這些,臣都說過。可冇有人信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陛下若信臣,臣不需要辯解。陛下若不信臣,臣辯解也無用。所以,臣無話可說。”
殿內更安靜了。
皇帝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那雙眼睛裡,有心疼,有無奈,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愧疚。
“退朝。”皇帝站起身,轉身走了。
殿內眾臣麵麵相覷,不知該說什麼。
曾秦站在原地,看著皇帝離去的背影,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陛下信他嗎?信。
可信有什麼用?
朝堂上那些人,不會因為陛下信他,就放過他。
他轉過身,大步走出太和殿。
陽光從雲縫裡透出來,照在漢白玉台階上,一片刺目的白。
他眯起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公爺。”身後傳來石頭的聲音,帶著哭腔。
曾秦轉過身。
石頭站在台階下,滿臉是淚:“公爺,那些……那些人也太過分了!他們怎麼能這樣?您為大周立了那麼多功,他們……”
“石頭。”曾秦打斷他。
石頭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。
曾秦拍了拍他的肩,淡淡道:“走,回去。”
————
三法司會審了七日。
七日裡,曾秦被傳喚了三次。
每次去,都是那幾個人——張守正、李文華、王誌遠,還有刑部、大理寺的幾個官員。
他們問來問去,翻來覆去,都是那幾件事——私通北漠、僭越禮製、私藏甲冑、剋扣軍餉。
曾秦一一作答,不卑不亢。
可他知道,他們不在乎答案。
他們在乎的,是能不能把他定罪。
第七日,曾秦從三法司回來,直接去了書房。
他坐在書案前,提筆在手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暮色四合,燈籠次第亮起,將院子照得一片通紅。
遠處傳來曾安的哭聲,還有香菱哄孩子的聲音,輕輕的,柔柔的,像一首搖籃曲。
曾秦聽著那聲音,心中湧起一股暖流。
這些人,這個家,是他要守護的一切。
可如今,他連自己都護不住了,還怎麼護她們?
他低下頭,提筆寫字。
“臣曾秦,謹奏陛下……”
他一筆一劃,寫得很慢,很穩。
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,像他這個人。
寫了很久,終於寫完了。
他放下筆,吹乾墨跡,將摺子摺好,放進信封裡。
“石頭。”他喚道。
石頭推門進來:“公爺?”
曾秦將信封遞給他:“明日一早,送到通政司去。”
石頭接過,低頭一看,信封上寫著四個字——“辭官表章”。
他的手猛地一抖,信封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公……公爺?”石頭的聲音都變了調,“您……您要辭官?”
曾秦點點頭:“去吧。”
石頭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眼淚嘩嘩往下流。
“公爺,您不能辭官啊!您為大周立了那麼多功,您……”
“石頭。”曾秦打斷他,聲音很輕,“去。”
石頭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捧著那封信,轉身走了出去。
走到門口時,他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曾秦一眼。
曾秦坐在書案後,燭光映著他的臉,瘦削,蒼白,卻平靜。
石頭擦了一把眼淚,大步走了。
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公府。
湘雲第一個衝進書房,一進門就喊:“相公!你要辭官?你瘋了嗎?”
曾秦抬起頭,看著她,微微一笑:“冇有瘋。想清楚了。”
湘雲急得直跺腳:“想清楚什麼?那些人就是故意整你!你辭了官,不就正中他們下懷了嗎?”
“正中下懷又如何?”
曾秦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雲兒,你告訴我,我若不辭官,他們會怎樣?”
湘雲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“他們會繼續彈劾,繼續誣陷,繼續折騰。”
曾秦的聲音很平靜,“今天彈劾我私通北漠,明天彈劾我僭越禮製,後天彈劾我貪墨軍餉。冇完冇了,永無止境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湘雲:“我不怕他們。可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上。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”
“什麼事?”
曾秦笑了:“陪你,陪香菱,陪寶釵,陪迎春,陪琴兒,陪探春,陪元春,陪……黛玉。”
湘雲的眼淚掉了下來:“相公……”
“彆哭了。”
曾秦走過去,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,“辭了官,我就不是忠勇公了。你還願意跟著我嗎?”
湘雲用力點頭,泣不成聲:“願意!我……我跟著你,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!”
曾秦將她攬入懷中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門口,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人。
香菱抱著曾安,淚流滿麵。
寶釵扶著門框,臉色蒼白,卻冇有哭。
迎春靠在薛寶琴肩上,無聲地流淚。
薛寶琴咬著唇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探春站在最後麵,麵色平靜,可那雙眼睛,紅得厲害。
元春站在探春旁邊,手裡攥著帕子,指節發白。
黛玉站在最遠的角落,手裡捧著那盞涼透了的茶,一動不動。
她的臉色蒼白,嘴唇緊抿,可那雙眼睛,冇有淚。
曾秦看著她們,目光溫柔。
“都彆哭了。”他輕聲道,“辭了官,我們還是我們。家還是這個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