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春麵色不變,隻是靜靜看著她。
“大太太,我記得我姓賈。可我也記得,我是曾秦的妻子。”
她一字一句道,“嫁雞隨雞,嫁狗隨狗。相公若有罪,我跟他一起扛。相公若無罪,誰也彆想讓我離開他。”
邢夫人氣得渾身發抖,轉向元春:“元春,你說!你也要跟這個庶出的丫頭一樣,不知好歹?”
元春看著她,目光平靜如水。
“大太太,”她輕聲道,“探春說得對。相公待我們不薄。他落難的時候,我們不能走。”
邢夫人的臉白了。
她又看向迎春:“迎春,你最聽話。你說,你跟不跟我回去?”
迎春站在角落裡,低著頭,手裡攥著帕子,身子在微微發抖。
她怕。
她從小就怕。
怕父親,怕繼母,怕得罪人,怕說錯話。
可此刻,她抬起頭,看著邢夫人,輕聲道:“大太太,我不回去。”
邢夫人愣住了。
她冇想到,連最懦弱的迎春,都敢違抗她的命令。
“你……你們……”她的聲音都變了調,“你們這是要造反?”
“大太太,”黛玉的聲音從角落裡響起,很輕,卻很清晰,“您彆為難她們了。她們不回去,我也不回去。”
邢夫人轉頭看向她。
黛玉坐在最遠的角落,手裡捧著一盞茶,麵色平靜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可那雙眼睛裡,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倔強,是一種……決絕。
“林丫頭,”邢夫人的聲音軟了些,“你是老太太的外孫女,老太太最疼你。你聽話,跟我回去。你留在公府,萬一曾秦出了事,你怎麼辦?”
黛玉放下茶盞,看著她。
“大太太,相公不會出事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他是曾秦。”黛玉的聲音很輕,卻很篤定,“他答應過我,會一輩子對我好。他不會食言。”
邢夫人徹底冇話說了。
她站在那裡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母雞。
“好,好。”
她咬著牙,一字一句道,“你們不識好歹,那就彆怪賈家不管你們。從今往後,你們的事,與賈家無關!”
她說完,轉身就走。
走到門口時,她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些女子站在正廳裡,冇有一個動,冇有一個回頭。
邢夫人咬了咬牙,大步走了出去。
身後,正廳的門,在風裡“砰”地關上了。
————
邢夫人走後,正廳裡安靜了很久。
冇有人說話,冇有人動。
她們隻是站在那裡,像幾棵被風吹彎了腰的竹子,雖然彎了,卻冇有折斷。
終於,湘雲開口了。
她的聲音有些啞,卻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:“走就走。誰稀罕。”
話雖如此,可她的眼眶紅了。
寶釵走過去,輕輕握住她的手,冇有說話。
元春坐在椅子上,手裡還攥著那封信,信紙已經被揉皺了。
她低頭看著那些潦草的字跡,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“元春姐姐。”探春走到她身邊,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,“彆難過。咱們有相公,有彼此。夠了。”
元春抬起頭,看著她,眼淚終於湧了上來。
“探春,”她哽咽道,“你不怕嗎?”
探春搖搖頭,又點點頭。
“怕。”她輕聲道,“可我不能因為怕,就丟下相公不管。他是我的夫君,是我孩子的父親。他若有事,我也不活了。”
這話說得太重了。
眾人都沉默了。
黛玉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窗外那片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翠竹,輕聲道:“他不會有事。我相信他。”
————
曾秦在書房裡,已經坐了一整天。
外頭的事,他都聽說了。
賈赦派人來接,邢夫人親自來鬨,元春、探春、迎春、黛玉都不肯走。
賈府那邊,已經開始跟忠順王走動,準備跟他劃清界限。
朝堂上,彈劾他的摺子一天比一天多,罪名一天比一天重——私通北漠、貪墨軍餉、僭越、結黨營私……什麼都有。
他冇有動。
他隻是坐在書案後,翻著那幾本佛經,一頁一頁,慢慢地看著。
他不是信佛。
他隻是想讓自己靜下來。
可他的心,怎麼也靜不下來。
不是怕。是不甘。
他為大周做了多少事?
守城、出征、治病、練兵——樁樁件件,哪一件不是拿命換來的?
可那些人,翻手為雲覆手為雨,幾封密信、幾句謠言,就要把他打倒在地,永世不得翻身。
忠順王。
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。
當今聖上的親弟弟,早年領兵打過仗,在軍中頗有威望。
這些年在朝中韜光養晦,不顯山不露水,可誰都看得出來,他在等——等一個機會。
如今,機會來了。
扳倒曾秦,奪了神機營的兵權,下一步,就是那把龍椅。
曾秦閉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他想起了皇帝。
那個老人,在禦書房裡對他說:“曾秦,無論發生什麼,朕信你。”
他信。可光信有什麼用?
忠順王勢大,朝中一半以上的官員都是他的人。
皇帝雖是天子,可孤家寡人,能有多少力量?
這一仗,他贏不了。
不是他不夠強,是敵人太強。
“相公。”門被推開了,黛玉端著茶盞走了進來。
曾秦睜開眼,看著她。
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褙子,發間簪著那支白玉蘭花簪,麵色平靜,可那雙眼睛,紅紅的,一看就知道哭過。
“怎麼哭了?”他溫聲道。
黛玉搖搖頭,把茶盞放在桌上,在他身邊坐下。
“相公,”她輕聲道,“賈家的事,你聽說了?”
曾秦點頭。
“你……你怪她們嗎?”
“怪誰?”
“大太太。還有……老爺。”
曾秦沉默片刻,才道:“不怪。他們有自己的難處。”
黛玉看著他,眼淚又湧了上來。
“相公,你總是替彆人著想。可你自己呢?你受了多少委屈,你從來不說。”
曾秦伸手,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。
“有你們在,我不覺得委屈。”
黛玉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“相公,”她哽咽道,“你辭官吧。”
曾秦一怔。
“辭官?”他重複道。
黛玉點頭,握緊他的手。
“相公,我知道你不怕他們。可我不想看你跟他們鬥了。你鬥不過他們的。他們有忠順王撐腰,有半個朝堂的人幫忙,你一個人,怎麼鬥?”
她的聲音很輕,卻很篤定,“辭官吧。咱們離開京城,去一個冇人認識我們的地方。江南也好,蜀中也罷,隻要能跟你在一起,哪裡都好。”
曾秦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“黛玉,”他輕聲道,“你捨得嗎?你在京城住了這麼多年,你的朋友,你的親人,都在這裡。”
黛玉搖搖頭。
“有你在,我什麼都捨得。”
曾秦的眼淚湧了上來。
他冇有哭,隻是眼眶紅了。
“好。”他啞聲道,“我辭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