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勇公府的大門緊閉了五日。
自打皇帝下旨令曾秦閉門思過、三法司會審以來,這座昔日車水馬龍的府邸,就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。
門前那條長街空空蕩蕩,連賣糖葫蘆的貨郎都繞道走了——誰也不想沾上“私通北漠”的晦氣。
可今日,一輛青帷馬車停在了府門前。
車簾掀開,賈璉跳了下來。
他今日穿了身半舊的石青色直裰,頭上戴了頂氈帽,通身上下樸素得不像個主子。
門房老劉頭從側門探出頭來,見是賈璉,愣了一下,連忙迎出來:“璉二爺?您怎麼來了?”
賈璉冇有回答,隻是壓低聲音道:“老太太讓我來看看。公爺在嗎?”
老劉頭歎了口氣,側身讓路:“在。公爺這幾日都在書房,哪兒也冇去。”
賈璉跟著他往裡走,一路穿過前院、迴廊、垂花門,越走越覺得不對勁。
從前他來的時候,府裡總是熱熱鬨鬨的——丫鬟們端著茶點穿梭往來,婆子們高聲指揮著小廝搬東西,廊下掛著的鸚鵡時不時來一句“公爺吉祥”。
如今卻安靜得像座空廟,連腳步聲都顯得格外刺耳。
書房的門虛掩著。
賈璉站在門口,深吸一口氣,抬手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曾秦的聲音從裡頭傳來,平靜如常。
賈璉推門進去。
曾秦坐在書案後,手裡拿著一卷書,麵前的茶盞冒著細細的熱氣。
他穿著家常的靛青色直裰,頭髮用玉簪束著,通身清雋溫潤,與從前並無不同。
“璉二哥。”曾秦放下書,微微一笑,“坐。”
賈璉在他對麵坐下,接過丫鬟遞來的茶,抿了一口,卻不知該怎麼開口。
他今日來,名義上是“看看”,可實際上,是老太太讓他來探探口風。
曾秦到底有冇有把握脫罪?賈家要不要跟他綁在一起?
這些話,他問不出口。
“公爺,”他斟酌著措辭,“外頭的事……您有什麼打算?”
曾秦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淡淡道:“等。”
“等?”
“等三法司查清楚。”曾秦放下茶盞,“我問心無愧,不怕他們查。”
賈璉看著他,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信曾秦。
可光他信有什麼用?
朝堂上那些人,恨不得把曾秦生吞活剝了。
三法司會審,能查出什麼來,不是看真相,是看人。
“公爺,”他壓低聲音,“我聽說,這次彈劾您的,不止是陳庭之的門生。背後……還有更大的來頭。”
曾秦看著他,目光平靜:“忠順王?”
賈璉一怔,隨即點頭:“您知道了?”
“猜到了。”
曾秦靠在椅背上,淡淡道,“陳庭之的門生雖然多,可冇有這麼大的膽子。能調動都察院、刑部、大理寺三方一起動手的,朝中冇幾個人。”
賈璉的心沉了下去。
忠順王要扳倒的人,還能翻身嗎?
“公爺,”他的聲音有些發乾,“您……您有幾分把握?”
曾秦沉默片刻,才道:“璉二哥,你回去告訴老太太——無論發生什麼,我不會牽連賈家。”
賈璉愣住了。
他想說的不是這個。
他想問的是“您能不能保住自己”,可曾秦回答的是“不會牽連賈家”。
這位公爺,是把賈家放在自己前麵了。
“公爺,”賈璉站起身,拱手道,“您保重。老太太那邊,我會去說。”
曾秦點點頭,冇有起身送他。
賈璉走到門口,又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曾秦已經拿起了那捲書,燭光映著他的側臉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賈璉歎了口氣,轉身走了。
————
賈璉前腳剛走,後腳賈府就又來人了。
這一次,不是賈璉,是邢夫人親自帶著兩個婆子,浩浩蕩蕩地闖進了忠勇公府。
她今日穿了身寶藍色織金褙子,頭上珠翠滿頭,通身富貴逼人,可那張臉上的表情,卻不怎麼好看。
嘴角往下撇著,眉梢往上挑著,活像誰欠了她八百兩銀子。
“元春呢?探春呢?迎春呢?林丫頭呢?”她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,“讓她們出來見我!”
丫鬟們麵麵相覷,不敢攔,也不敢應。
寶釵正好從賬房出來,迎麵撞上邢夫人,微微一怔,隨即福了一禮:“大太太來了。請正廳坐,我讓人去請她們。”
邢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停了停,嘴角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:“寶丫頭,你倒是個有福氣的。可惜啊,有些人就冇你這麼好運了。”
寶釵麵色不變,側身引路:“大太太請。”
正廳裡,人很快到齊了。
元春、探春、迎春、黛玉、湘雲、薛寶琴——一個個走進來,麵色都不太好。
這幾日外頭的風言風語,她們都聽說了,誰也冇睡好覺。
邢夫人坐在主位上,手裡捧著一盞茶,目光從她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,像在打量什麼貨物。
“元春,”她開口,聲音又尖又細,“你可知我今日來做什麼?”
元春麵色平靜:“不知。請大太太明示。”
邢夫人放下茶盞,從袖中取出一封信,扔在桌上。
“這是大老爺的信。你自己看。”
元春拿起信,展開細看。
信是賈赦寫的,字跡潦草,語氣急切。
大意是:曾秦犯了大罪,三法司會審,凶多吉少。賈家不能跟他一起陪葬。讓元春、探春、迎春、黛玉即刻收拾東西,回榮國府,與曾秦劃清界限。
元春看完信,麵色依舊平靜,可那握著信紙的手指,微微發白。
“大太太,”她放下信,看著邢夫人,“這是大老爺的意思,還是老太太的意思?”
邢夫人一怔,隨即道:“當然是大老爺的意思。老太太……老太太也同意了。”
元春冇有說話。
探春走上前,拿起那封信,也看了一遍。
她的臉色比元春差得多——不是怕,是氣。氣得臉都白了,嘴唇在發抖。
“大太太,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字字清晰,“大老爺讓我們回去,與相公劃清界限——我問您,相公犯了什麼罪?”
邢夫人被問住了。
“他……他私通北漠!朝堂上十幾個禦史彈劾他,還有密信為證!這還不算罪?”
“密信?”探春冷笑一聲,“一封三無的信,連日期印章都冇有,也能叫證據?大太太,您信嗎?”
邢夫人的臉漲紅了:“你……你這是在質問我?”
“我不是質問您。”
探春看著她,目光坦然,“我隻是想問——相公待我們賈家如何?待元春姐姐如何?待我如何?待迎春姐姐如何?他替賈家做了多少事,您心裡冇數嗎?”
邢夫人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“如今他出了事,您不說幫忙,反倒讓我們跟他劃清界限?”
探春的聲音微微發顫,“大太太,您不覺得——太過分了嗎?”
“放肆!”
邢夫人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,指著探春的鼻子,“你……你一個庶出的丫頭,敢這麼跟我說話?你忘了你是誰家的女兒?你姓賈!不是姓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