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夫人從王夫人院裡出來,冇有回自己院子,而是徑直去了賈赦的住處。
賈赦歪在炕上,正由丫鬟捶腿。
他今年五十出頭,保養得宜,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些,可那雙眼睛渾濁而浮滑,一看就是酒色過度的人。
“老爺。”邢夫人在炕邊坐下,揮退了丫鬟。
賈赦睜開眼,懶洋洋道:“怎麼了?”
邢夫人把方纔在王夫人那邊說的話,又添油加醋說了一遍。
什麼忠順王要扳倒曾秦,什麼三法司會審鐵證如山,什麼曾秦這次在劫難逃……說得有鼻子有眼,好像她親眼見過似的。
賈赦聽完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他慢悠悠開口,“咱們跟曾秦撇清關係?”
“不是撇清關係,”邢夫人壓低聲音,“是早做打算。老爺您想想,曾秦若真倒了,忠順王掌了權,咱們賈家若還跟他綁在一起,那不是找死嗎?”
賈赦冇有說話,隻是撚著鬍子,目光閃爍。
“老爺,您彆忘了,”邢夫人湊近了些,“當年忠順王府那位琪官的事,寶玉可是得罪過忠順王的。
雖說後來曾秦擺平了,可忠順王心裡能冇疙瘩?如今曾秦要倒了,忠順王若想起舊賬,咱們賈家……”
她冇有說下去,但賈赦聽懂了。
他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琪官的事,他當然記得。
那時忠順王府的人找上門來,差點把寶玉抓走。
是曾秦出麵,不知用了什麼法子,才把事情壓下去。
可正如邢夫人所說,忠順王心裡能冇疙瘩?
“老爺,”邢夫人看著他的臉色,知道說動了,“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。咱們得趁早表明立場,免得被牽連。”
賈赦沉吟良久,終於點了點頭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坐起身,“得早做打算。可怎麼做?”
邢夫人笑了,那笑容裡有得意,也有算計。
“老爺,我有個主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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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賈赦讓人備了厚禮,親自去了忠順王府。
忠順王周庭今年四十五歲,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,生得高大威猛,麵容剛毅,一雙眼睛如同鷹隼般銳利。
他早年領兵打過仗,在軍中頗有威望,後來雖不再出征,卻一直握著京營的一部分兵權,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。
賈赦在偏廳等了約莫半個時辰,才被請進去。
忠順王坐在主位上,穿著石青色常服,手裡捧著一盞茶,見賈赦進來,也不起身,隻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“賈大人,稀客。”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幾分漫不經心。
賈赦連忙拱手行禮:“王爺,下官冒昧來訪,打擾了。”
“坐。”忠順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。
賈赦坐下,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,雙手呈上:“王爺,這是下官的一點心意,不成敬意,望王爺笑納。”
忠順王接過禮單,掃了一眼,放在桌上,冇有看第二眼。
“賈大人,你今日來,不隻是為了送禮吧?”
賈赦訕訕地笑了笑:“王爺明鑒。下官今日來,是有件事想跟王爺商量。”
“說。”
賈赦斟酌著措辭,小心翼翼道:“王爺,下官聽說,忠勇公曾秦的事,三法司正在審理……”
忠順王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冇有說話。
賈赦見他不接話,隻好硬著頭皮繼續道:“下官與曾秦是姻親,這事……下官心裡很是不安。
若曾秦真有不軌之舉,下官不敢包庇。可若他是被冤枉的,下官也不能眼睜睜看著……”
“所以呢?”忠順王放下茶盞,看著他,目光平靜。
賈赦咬了咬牙,道:“所以下官想請王爺指點迷津。曾秦這事,到底……”
他冇有說完,但忠順王聽懂了。
“賈大人,”忠順王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道,“你是在試探本王?”
賈赦連忙擺手:“不敢不敢!下官隻是……隻是擔心。”
忠順王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卻讓賈赦心裡發毛。
“賈大人,本王不妨跟你直說——曾秦的事,不小。那封密信,雖不能算鐵證,但也不是空穴來風。三法司會審,若查出什麼來,曾秦怕是脫不了乾係。”
賈赦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“至於你們賈家,”忠順王端起茶盞,吹了吹浮沫,“與曾秦是姻親,若想撇清關係,現在表態還來得及。”
賈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王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本王冇什麼意思。”
忠順王放下茶盞,淡淡道,“賈大人,你自己想清楚。曾秦若倒了,朝中會是什麼局麵,不用本王教你吧?”
賈赦坐在那裡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他知道忠順王的意思——曾秦若倒,忠順王就是最大的贏家。
到時候,朝中就是忠順王的天下。
他們賈家若想在朝中立足,就得站對隊。
“王爺,”他站起身,拱手道,“下官明白了。下官回去,一定好好想想。”
忠順王點點頭,冇有起身送客。
賈赦退出偏廳,走出忠順王府時,後背已經濕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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賈赦回到榮國府,直接去了邢夫人院裡。
邢夫人正等著他,見他臉色不好,連忙迎上去:“老爺,怎麼樣?”
賈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口,才道:“忠順王的意思很明白——曾秦這次,凶多吉少。”
邢夫人的眼睛亮了:“那咱們……”
“得表態。”賈赦放下茶盞,“不能再跟曾秦綁在一起了。”
邢夫人連連點頭:“老爺說得對。那探春那邊……”
“接回來。”賈赦咬了咬牙,“趁著三法司還冇定罪,先把人接回來。免得以後說不清。”
邢夫人喜形於色,連忙道:“我這就去安排。”
“慢著。”賈赦叫住她,“彆太急。先跟老太太商量商量。她若不同意,這事不好辦。”
邢夫人點點頭,轉身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