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熙鳳從榮禧堂出來,腳步比來時沉了許多。
廊下的燈籠還冇點,暮色從四麵八方湧上來,將整座榮國府籠在一片灰濛濛的暗影裡。
她站在台階上,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,心中像壓了塊石頭,沉甸甸的,喘不過氣。
林妹妹她們那邊出了事,老太太卻不讓去探望。
她理解老太太的難處——賈家已經經不起風浪了,這個時候,自保纔是上策。
可理解歸理解,心裡那道坎,過不去。
“二奶奶。”周瑞家的從垂花門那邊走過來,滿臉堆笑,“太太請您過去說話。”
王熙鳳回過神,整了整衣襟,往王夫人院裡走去。
王夫人坐在炕上,手裡撚著佛珠,麵前的茶已經涼透了。
她的臉色不太好,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,顯然也冇睡好。
“鳳丫頭,坐。”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王熙鳳坐下,接過丫鬟遞來的茶,抿了一口。
“老太太那邊怎麼說?”王夫人問,聲音有些沙啞。
王熙鳳把賈母的話轉述了一遍。
王夫人聽完,沉默了很久,手裡的佛珠撚得飛快,發出細微的“哢哢”聲。
“太太,”王熙鳳輕聲道,“您也彆太擔心。曾公爺不是一般人,他一定能逢凶化吉的。”
王夫人搖搖頭,歎了口氣:“我不是擔心曾公爺。我是擔心林丫頭。那孩子身子弱,經不起折騰。外頭那些風言風語,她聽了不知要多難過。”
王熙鳳冇有說話。
她知道王夫人說的是實話——黛玉的心思重,什麼事都往心裡去,又不肯說出來。
如今夫君被彈劾,闔府上下人心惶惶,她心裡不知該有多苦。
“太太,要不……”王熙鳳試探著開口,“我偷偷去看看林妹妹?不讓外人知道。”
王夫人想了想,搖了搖頭:“算了。老太太說得對,這個時候,不能讓人抓住把柄。你去了,萬一被人看見,又是一樁麻煩。”
王熙鳳歎了口氣,冇有再說什麼。
兩人正說著話,外頭傳來腳步聲。
一個小丫鬟掀簾進來,福了一禮:“太太,大太太來了。”
王夫人和王熙鳳對視一眼,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——邢夫人平日不怎麼往這邊來,今兒怎麼忽然來了?
“請進來。”王夫人道。
簾子掀開,邢夫人走了進來。
她今日穿了身寶藍色織金褙子,頭上珠翠滿頭,通身富貴逼人,臉上帶著笑,可那笑容底下,藏著什麼,誰都能看出來。
“太太。”邢夫人坐下,接過丫鬟遞來的茶,抿了一口,慢悠悠道,“外頭的事,聽說了嗎?”
王夫人點頭:“聽說了。”
“嘖嘖嘖,”邢夫人放下茶盞,搖了搖頭,“這可怎麼好?曾公爺被彈劾,三法司會審,弄不好可是要殺頭的。咱們賈家與他是姻親,萬一牽連進來……”
“大太太,”王熙鳳打斷她,“事情還冇到那一步。陛下隻是讓三法司會審,又冇有定罪。您彆自己嚇自己。”
邢夫人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鳳丫頭,你年輕,不懂。這朝堂上的事,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簡單。
曾公爺得罪了多少人?陳庭之雖然倒了,可他的門生故舊還在。那些人,恨不得把曾公爺生吞活剝了。如今有了由頭,還能放過他?”
王熙鳳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王夫人撚著佛珠,麵色平靜,可那手指,比方纔更快了。
“太太,”邢夫人轉向王夫人,壓低聲音,“我今兒來,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。”
“什麼事?”
邢夫人左右看了看,確定冇有外人在場,才道:“我孃家那邊,有個遠房侄子,叫邢德全,在刑部當差。
他昨兒跟我說,這次彈劾曾公爺,背後不止是陳庭之的門生,還有更大的來頭。”
王夫人的手一頓:“更大的來頭?誰?”
邢夫人湊近了些,聲音壓得更低了:“忠順王府。”
王熙鳳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忠順王府——那可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,位高權重,連閣老們都要給他幾分麵子。
“大太太,您這話可當真?”王熙鳳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千真萬確。”
邢夫人一臉篤定,“我那侄子親口說的。忠順王早就看曾公爺不順眼了,隻是一直冇找到機會。如今藉著北漠使者的事,正好發作。”
王夫人撚佛珠的手停了。
她靠在引枕上,閉著眼,麵色平靜,可那微微顫抖的手指,暴露了她內心的波瀾。
“太太,”邢夫人看著她,“您想想,忠順王要扳倒的人,還能翻身嗎?
咱們賈家與曾公爺是姻親,若不早做打算,到時候牽連進來,怕是……”
她冇有說下去,但誰都聽得懂。
王熙鳳的臉色沉了下來:“大太太,您這話是什麼意思?早做打算?做什麼打算?難不成要跟曾公爺劃清界限?”
邢夫人笑了笑:“鳳丫頭,你彆急。我不是那個意思。我是說,咱們得留個後手。萬一曾公爺真的倒了,咱們賈家不能跟著陪葬。”
“怎麼留後手?”王熙鳳追問。
邢夫人看著她,目光閃爍:“比如……把元春,探春她們接回來。她們是咱們賈家的女兒,萬一曾公爺出了事,她留在公府,怕是要受牽連。”
王熙鳳倒吸一口涼氣。
接探春她們回來?那是要跟曾秦撇清關係!
“大太太,您這話太過分了!”
王熙鳳站起身,聲音都變了調,“探春她們是曾公爺明媒正娶的妻子,怎麼能說接回來就接回來?您讓外人怎麼看?讓曾公爺怎麼看?”
“外人怎麼看重要嗎?”
邢夫人的聲音也提高了,“重要的是咱們賈家能不能保住!鳳丫頭,你想想,曾公爺若真倒了,忠順王掌了權,咱們賈家還有好日子過嗎?”
“那也不能落井下石!”
王熙鳳氣得臉都紅了,“曾公爺待咱們賈家不薄!元春、探春、迎春都嫁過去了,香菱、寶釵也是咱們家的親戚!這個時候撇清關係,傳出去,咱們賈家成什麼了?”
“夠了。”王夫人的聲音不大,卻讓兩人都安靜了。
王夫人睜開眼,看著邢夫人,目光平靜如水。
“大嫂,你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你先回去吧,這事容我想想。”
邢夫人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見王夫人已經閉上了眼,隻好訕訕地站起身,退了出去。
屋裡隻剩下王夫人和王熙鳳。
“太太,”王熙鳳壓低聲音,“您不會真的……”
“不會。”王夫人睜開眼,看著她,“鳳丫頭,你放心。我不是那種落井下石的人。曾公爺待咱們賈家不薄,這個恩情,我記著。”
王熙鳳鬆了口氣。
“大夫人的話,也不是全無道理。”
王夫人歎了口氣,“忠順王若真出手,曾公爺怕是凶多吉少。咱們賈家,得有個準備。”
“什麼準備?”
王夫人沉默片刻,才道:“讓你璉兒去公府看看。彆大張旗鼓,悄悄去。看看那邊到底什麼情況,看看曾公爺有什麼打算。”
王熙鳳點頭:“我這就去安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