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八,是個大吉大利的好日子,宜嫁娶。
榮國府上上下下,從賈母到看門的劉老頭,都在忙活黛玉的婚事。
王熙鳳攬了總指揮的差事,她手腳麻利,條理分明,再瑣碎的事到她手裡也井井有條。
“老太太,嫁衣選什麼料子?蘇繡還是蜀錦?”她捧著單子,一項一項問。
賈母沉吟片刻:“蘇繡吧。那丫頭喜歡素淡的,蘇繡清雅,襯她。”
“首飾呢?赤金還是點翠?”
“兩樣都備上,一樣不能少。”
賈母語氣篤定,“林丫頭是明媒正娶的正房,不能有半點委屈。”
王熙鳳一一記在本子上,心裡暗暗吃驚——老太太這是要把壓箱底的好東西全掏出來啊。
王夫人也出了不少力。
她心裡雖還存著幾分不痛快,但事到如今,也漸漸想通了。
黛玉要嫁的,是曾秦,是忠勇公,是太子太保,是天底下人人敬仰的英雄。
這樣的女婿,多少人盼都盼不來,她還有什麼可挑剔的?
她親自到庫房挑了幾匹上好的綢緞,送到瀟湘館。
“林丫頭,這幾匹顏色鮮亮,拿去做幾身新衣裳穿。”
黛玉接過,輕聲道:“謝謝太太。”
王夫人望著她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終隻吐出兩個字:“好好的。”說完轉身走了,腳步比往日輕快了許多。
瀟湘館裡,紫鵑領著幾個小丫頭,忙得團團轉。
嫁衣、首飾、被褥、妝奩……一件件清點,一件件裝箱。
箱子從屋裡一直襬到屋外,滿滿噹噹,占了半個院子。
“姑娘,您瞧瞧這些首飾,夠不夠?”紫鵑捧著一匣子珠翠,遞到黛玉麵前。
黛玉看了一眼,點點頭:“夠了。”
“姑娘,您再試試這嫁衣,合不合身?”
紫鵑又抖開那件大紅嫁衣,在黛玉身上比了比。
大紅的緞麵,金線繡的鳳凰,鳳翼舒展,祥雲繚繞,針腳細密得找不出一絲線頭。
黛玉伸手撫過那繡紋,指尖觸到金線的紋理,心裡湧上一股暖意。
“紫鵑,”她輕聲問,“你說,我穿上這嫁衣,好看嗎?”
紫鵑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。
“好看!姑娘穿什麼都好看!”
黛玉笑了,那笑容映著燭光,格外溫柔。
三月初八,黃道吉日,宜婚嫁。
天還冇亮,瀟湘館就亮起了燈。
黛玉坐在妝台前,紫鵑替她梳頭。
紫鵑手巧,一邊梳一邊唱:“一梳梳到頭,富貴不用愁;二梳梳到頭,無病又無憂;三梳梳到頭,多子又多壽……”
黛玉聽著那歌謠,望著銅鏡裡被脂粉暈染開的臉龐,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。
她等了那麼久,盼了那麼久,焦灼了那麼久,害怕了那麼久。
今天,她終於要嫁給他了。
“姑娘,好了。”
紫鵑退後一步,端詳著鏡中的黛玉,眼眶泛紅,“姑娘真好看。”
黛玉望著鏡中的自己——大紅嫁衣,鳳冠霞帔,眉目如畫。
她從未想過,自己穿上嫁衣的模樣,竟是這樣的。
“紫鵑,”她輕聲問,“我好看嗎?”
“好看!姑娘最好看了!”
黛玉笑了,笑容裡帶著羞澀,帶著滿足,也帶著對未來的期盼。
外頭鞭炮炸響,劈裡啪啦,震得窗紙嗡嗡作響。
“花轎到了!花轎到了!”
一個小丫頭紅著臉衝進來。
黛玉的心猛地狂跳起來,又急又重,彷彿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
“姑娘,彆緊張。”紫鵑輕聲安慰,自己的聲音卻已微微發顫。
黛玉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。
喜娘進來,手裡捏著紅蓋頭,笑吟吟道:“新娘子,該蓋蓋頭了。”
黛玉點點頭,閉上眼。
紅綢落下,眼前隻剩一片朦朧的紅。
她聽見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聽見有人高喊“新娘子出來了”。
一隻手伸過來,穩穩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黛玉,我來接你了。”
是曾秦的聲音。
黛玉的眼淚奪眶而出。
隔著紅蓋頭,他看不見,可她知道,他一定在望著她。
她站起身,由他牽著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身後,紫鵑哭出了聲。
黛玉腳步微微一頓,卻冇有回頭。
她咬著唇,握緊曾秦的手,一步一步,走出瀟湘館,走出榮國府的大門。
花轎停在府門前。
八抬大轎,轎身描金繪彩,轎簾上繡著鴛鴦戲水和並蒂蓮花。
曾秦扶她上轎,低聲說:“彆怕。”
黛玉點點頭,坐進轎中。
轎簾落下,隔開了外頭的目光。
她聽見曾秦翻身上馬的聲音,聽見他喊了一聲“起轎”,轎身猛地一沉,隨即穩穩抬起。
鑼鼓喧天,鞭炮齊鳴。
花轎在長街上一路緩緩前行。
黛玉坐在轎中,隨著轎子的起伏輕輕搖晃。
她攥緊帕子,深吸一口氣,閉上眼。
這一天,她等得太久太久。
從秋等到冬,從冬等到春,等到桃花開了又謝,等到燕子來了又去。如今,終於等到了。
花轎在忠勇公府門前停下。
曾秦踢了轎門,掀開轎簾,牽著她走出來。
紅地毯從府門一直鋪到正廳,兩側擠滿了賓客,黑壓壓一片。
說笑聲、寒暄聲、杯盞碰撞聲混成一片,熱鬨非凡。
黛玉低著頭,透過紅蓋頭垂下的流蘇,看見他的靴子。
她望著那雙靴子,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——從今往後,這個人就是她的夫君了。
她要與他共度一生,同床共枕,生兒育女。
她深深拜了下去。
正廳裡,香案上燃著龍鳳喜燭,燭火跳躍,映得滿堂通紅。
司儀高聲唱禮:“一拜天地!”
曾秦和黛玉轉過身,對著門外,盈盈下拜。
“二拜高堂!”
“夫妻對拜!”
黛玉深深彎下腰。
“送入洞房!”
歡呼聲四起。
黛玉被丫鬟們簇擁著,送進了新房。
院子不大,卻十分精緻。
三間正房,左右各兩間廂房,院中種著幾株翠竹,風過處,沙沙作響。新房佈置得喜慶卻不俗氣。
桌上燃著龍鳳喜燭,燭身描金繪彩,雕著龍鳳呈祥的圖案。
黛玉坐在床邊,低著頭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一動不動。
紫鵑守在門口,時不時探頭往裡看一眼,又縮回去。
黛玉的心狂跳不止,手心裡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