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玉回到怡紅院,躺在床上,睜著眼,望著帳頂,一動不動。
秋紋守在旁邊,大氣不敢出。她不知道寶玉去了哪裡,隻知道他回來時,臉色白得嚇人,眼睛腫得像核桃。
“二爺,”她小心翼翼道,“您喝口水吧。”
寶玉冇有動。
“二爺,您餓不餓?我讓廚房下碗麪……”
“秋紋。”寶玉忽然開口。
秋紋連忙應聲:“二爺,怎麼了?”
寶玉沉默片刻,才道:“你去把我那些詩稿拿來。”
秋紋一怔:“哪……哪些?”
“所有的。”寶玉的聲音很輕,“寫給林妹妹的那些。”
秋紋愣住了。
她當然知道那些詩稿——那是寶玉這些年寫給黛玉的詩,一首一首,工工整整抄在宣紙上,裝訂成冊,藏在枕頭底下,從不讓人碰。
“二爺,您要那些做什麼?”秋紋的聲音在發顫。
“拿來。”寶玉的聲音不容置疑。
秋紋不敢再問,從枕頭底下取出那本詩冊,遞給他。
寶玉接過,翻開第一頁。
那是他十二歲時寫的,字跡還帶著稚氣,詩句也幼稚得很——“黛玉妹妹如花貌,寶玉哥哥似水情。”
他看了很久,然後——
他撕了。
“嘶——”
詩頁被撕成兩半,從中間斷開,像一隻折翼的蝴蝶。
秋紋驚呼:“二爺!”
寶玉冇有停。
一頁一頁,一首一首,撕得粉碎。
紙屑紛紛揚揚,落了一地,像一場無聲的雪。
撕到最後,他手裡隻剩下一張空白的紙。
他看著那張白紙,看了很久,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上麵,暈開一朵朵水花。
“秋紋,”他啞聲道,“拿火盆來。”
秋紋不敢違拗,端來火盆。
寶玉蹲下身,將那些紙屑一捧一捧放進火盆。
火舌舔舐著紙屑,捲曲,發黑,燃燒,化作灰燼。
他望著那團火,望著那些灰燼,望著自己這些年所有的癡心妄想一點一點化為烏有,眼淚無聲地流。
“林妹妹,”他輕聲道,“你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火盆裡的火漸漸熄了,隻剩下一堆灰燼,青煙嫋嫋,像一縷無處安放的魂。
寶玉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子。
冷風灌進來,吹散了那縷青煙。
他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,望著瀟湘館的方向,望了很久。
“秋紋,”他輕聲道,“你說,人活著,到底是為了什麼?”
秋紋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寶玉搖搖頭,冇有再說。他隻是站在那裡,望著窗外,站了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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忠勇公府。
寶釵正靠在榻上看賬冊,鶯兒從外頭進來,滿臉興奮:“寶夫人!好訊息!公爺已經把聘禮送去了!!”
寶釵的手微微一頓,隨即放下賬冊,微微一笑:“知道了。”
鶯兒眨眨眼:“寶夫人,您不高興嗎?”
寶釵看著她,目光平靜:“高興。林妹妹是個好姑娘,嫁進來是咱們的福氣。”
鶯兒看著她,總覺得夫人心裡藏著什麼,可她不敢問,隻好退了出去。
寶釵靠在榻上,手覆上微微隆起的小腹,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正妻。
曾秦要娶林妹妹做正妻。
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從林妹妹住進忠勇公府的那一天起,她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
可她冇想到,這一天來得這麼快。
“寶夫人,”鶯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“元春夫人來了。”
寶釵坐起身,整了整衣襟。
元春推門進來,手裡端著一盅湯,笑道:“廚房燉的烏雞湯,我給你端了一盅來。趁熱喝。”
寶釵接過,抿了一口,輕聲道:“元春姐姐,你聽說了?”
元春點頭,在她身邊坐下。
“林妹妹的事?”
“嗯。”
兩人沉默了片刻。
元春看著她,輕聲道:“寶釵,你心裡……是不是不舒服?”
寶釵搖搖頭,又點點頭。她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說“不舒服”?那是騙人的。
她確實有些酸澀。
可那酸澀,不是嫉妒,是……她也說不上來。
“元春姐姐,”她輕聲道,“你說,相公為什麼要娶林妹妹做正妻?”
元春看著她,目光溫柔:“因為他想娶她。因為他心裡有她。因為……他不想委屈她。”
寶釵點點頭,冇有說話。
“寶釵,”元春握住她的手,“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。你覺得,你嫁進來比林妹妹早,你為這個家付出的比林妹妹多,憑什麼她是正妻,你不是?”
寶釵抬起頭,看著她,眼眶微微泛紅。
“可你想過冇有,”元春輕聲道,“林妹妹是賈府的外孫女,是老太太的心頭肉。她嫁進來,若是做平妻,老太太會怎麼想?
外人會怎麼說?她一個沒爹沒孃的孩子,寄人籬下這麼多年,好不容易嫁人了,還要被人指指點點?”
寶釵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“寶釵,你是個聰明人。”
元春看著她,“你知道,正妻不平妻,隻是一個名分。在這個家裡,誰在乎名分?
香菱不在乎,我不在乎,探春不在乎,迎春不在乎,湘雲不在乎,琴兒不在乎。你……你在乎嗎?”
寶釵搖搖頭,淚流滿麵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她哽咽道,“我隻是……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什麼?”
寶釵沉默了很久,才輕聲道:“隻是怕。怕相公有了正妻,就不把我們放在心上了。”
元春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“寶釵,你這話,說出去誰信?忠勇公府上上下下,誰不知道相公待你好?你懷了身孕,他日日來看你,替你診脈,替你開方子,替你安胎。這樣的夫君,天底下有幾個?”
寶釵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“寶釵,”元春握住她的手,輕聲道,“彆多想了。林妹妹是個好姑娘,她不會搶走相公的。這個家,夠大。咱們的心,也夠大。裝得下她。”
寶釵點點頭,擦去眼淚,深吸一口氣。
“元春姐姐,謝謝你。”
“謝什麼?”元春笑道,“咱們是一家人。”
窗外,陽光正好。桃花瓣在風裡飄著,落在窗欞上,一片粉白。
寶釵望著那片花瓣,心中那團亂麻,漸漸解開了。
是啊,她們是一家人。
這個家,夠大。她們的心,也夠大。
裝得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