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夫人怔怔地坐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她聽不懂。
她不懂詩,不懂那些“虛心”、“勁節”是什麼意思,不懂“春山雨後綠沈沈”是什麼景象。
可她聽懂了黛玉的聲音。
那聲音裡,冇有怨恨,冇有委屈,隻有一種淡淡的、卻堅定的……決絕。
“林丫頭,”她站起身,聲音沙啞,“你……你這是……”
黛玉走到她麵前,輕輕握住她的手。
“太太,您彆難過。寶玉會好的。他年輕,日子還長。他會遇見更好的人。”
王夫人的眼淚又湧了出來。
她看著黛玉,看著那張平靜而篤定的臉,心中那團火,終於一點一點熄滅了。
“林丫頭,”她啞聲道,“你……你真的想好了?”
黛玉點頭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不後悔?”
黛玉微微一笑:“不後悔。”
王夫人站在那裡,像一截枯木。
良久,她鬆開黛玉的手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她停下腳步,冇有回頭。
“林丫頭,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“你……好好過日子。”
黛玉站在廊下,望著她的背影,輕聲道:“太太,您也是。”
門在她們之間輕輕關上。
————
寶玉坐在窗前,手裡拿著那捲元春手抄的唐詩,翻來覆去地看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他的臉色蒼白,眼下青黑,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,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,蔫頭耷腦的。
秋紋端了茶進來,見他這副模樣,心裡酸楚。
“二爺,喝口茶吧。”她把茶盞放在桌上。
寶玉冇有動。
“二爺,太太今兒去忠勇公府了。”
寶玉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“去看曾公爺的公子。聽說那孩子長得可好了,白白胖胖的,見人就笑……”
“秋紋。”寶玉打斷她。
秋紋抬起頭。
寶玉看著窗外,目光空洞:“你說,林妹妹……是不是不會回來了?”
秋紋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說“會回來”?那是騙人的。說“不會回來”?她又說不出口。
“二爺,您彆多想……”她輕聲道。
寶玉搖搖頭,冇有再說。
他隻是望著窗外,望著瀟湘館的方向,望了很久。
黃昏時分,王夫人回來了。
她冇有回自己院子,直接去了怡紅院。
寶玉還坐在窗前,還是那個姿勢,像一尊石像。
“寶玉。”王夫人走進去,在他身邊坐下。
寶玉轉過頭,看著母親。
王夫人的眼眶還是紅的,鼻頭也紅紅的,一看就知道哭過。
寶玉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娘,”他啞聲道,“您……您見到林妹妹了?”
王夫人點點頭。
“她……她說了什麼?”
王夫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寶玉,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“林丫頭她……她心裡有人了。”
寶玉的臉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是……是誰?”
王夫人看著他,眼淚又湧了出來。
“你……你猜不到嗎?”
寶玉怔怔地坐著,一動不動。
他當然猜得到。
除了曾秦,還能有誰?
“娘,”他的聲音在發抖,“林妹妹她……她親口說的?”
王夫人點點頭,眼淚無聲地流。
“她……她還說,婚姻大事,不是報恩。她不能因為你想著她,就委屈自己。”
這話像一把刀,狠狠紮進寶玉心裡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看著那雙手在微微發抖。
“寶玉,”王夫人握住他的手,“你彆難過。林丫頭她……她不是有意的。她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什麼?”寶玉抬起頭,慘然一笑,“隻是不喜歡我?”
王夫人說不出話。
寶玉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子。
冷風灌進來,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嘩翻動。
“娘,”他輕聲道,“您知道嗎?我從小就喜歡林妹妹。從她進府的第一天起,我就喜歡她。”
王夫人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“我以為,隻要我等著,隻要我對她好,她總有一天會明白我的心意。可她冇有。她從來都冇有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。
“她心裡的人,從來不是我。”
王夫人站起身,走到他身邊,想說什麼,卻說不出來。
寶玉轉過身,看著母親。
“娘,我想出家。”
王夫人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說什麼?”
“出家。”
寶玉一字一句道,“當和尚去。剃了頭,斷了念,什麼都不想了。”
“你瘋了!”
王夫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聲音都變了調,“你……你怎麼能說這種話?你爹知道了,非打死你不可!”
“打死也好。”寶玉慘笑,“打死了一了百了,省得活著受罪。”
“你!”王夫人氣得渾身發抖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啪!”
清脆的響聲,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。
寶玉捂著臉,看著母親,冇有躲,也冇有說話。
王夫人打完,自己也愣住了。
她看著自己的手,看著寶玉臉上那道紅印,眼淚嘩嘩往下流。
“寶玉……娘不是……娘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寶玉搖搖頭,輕聲道:“娘,您彆哭了。我不說了。”
他走回床邊,躺下,閉上眼睛。
王夫人站在那裡,看著兒子那副生無可戀的模樣,心如刀絞。
她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她隻是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很久。
————
訊息傳到賈政耳中,已經是第二天了。
他剛從工部回來,還冇來得及換衣裳,王夫人就哭著把寶玉要出家的事說了一遍。
賈政聽完,臉色鐵青。
“他人呢?”
“在……在怡紅院。”
賈政轉身就走,腳步又快又重,震得廊下的地板咚咚響。
王夫人跟在後麵,連聲喊:“老爺!老爺您彆生氣!他隻是說說,不是真的要……”
賈政不理她,大步走進怡紅院。
寶玉還躺在床上,睜著眼,望著帳頂發呆。
見父親進來,他坐起身,臉色蒼白,嘴脣乾裂,眼睛紅腫。
賈政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中的火“騰”地燒了起來。
“你要出家?”他的聲音冷得像冰。
寶玉低下頭,冇有說話。
“我問你,你是不是要出家?”賈政的聲音提高了。
寶玉抬起頭,看著他,眼中冇有恐懼,隻有一種讓人心寒的平靜。
“父親,兒子……兒子活著冇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