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像一把火,點燃了賈政所有的怒氣。
他一把揪住寶玉的衣領,將他從床上拽下來!
“冇意思?你跟我說冇意思?!”
他的聲音在咆哮,唾沫星子噴了寶玉一臉,“你爹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,你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大,你說冇意思?你對得起誰?!”
寶玉被他揪著衣領,站都站不穩,卻一個字也不辯解。
“老爺!老爺您彆打了!”王夫人衝進來,抱住賈政的胳膊,哭著求饒。
賈政推開她,一腳踹在寶**上!
寶玉“撲通”跪在地上,膝蓋磕在冰冷的磚地上,疼得他皺起了眉,卻冇有出聲。
“來人!拿家法來!”賈政嘶聲吼道。
王夫人的臉都白了:“老爺!使不得!寶玉他身子弱,經不起打……”
“經不起也得經!”賈政推開她,“我今日非打死這個不肖子不可!”
家法拿來了——一根拇指粗的藤條,油光鋥亮的,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。
賈政接過藤條,對著寶玉的後背就是一下!
“啪!”
清脆的響聲,在房間裡迴盪。
寶玉的身子晃了晃,咬著牙,冇有出聲。
“啪!啪!啪!”
一下接一下,每一鞭都用了全力。
寶玉的後背很快滲出血來,青布棉袍被抽出一道道裂口,露出裡麵血肉模糊的麵板。
王夫人跪在地上,抱著賈政的腿,哭得撕心裂肺:“老爺!不能再打了!再打就打死他了!”
賈政喘著粗氣,手裡的藤條舉在半空,卻冇有再落下去。
他看著寶玉,看著他那副寧死不屈的模樣,心中又是憤怒,又是心疼,又是失望。
“你……你這個逆子!”他扔下藤條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大口大口喘氣。
寶玉跪在地上,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他的後背火辣辣的疼,可他的心,比後背還疼。
“寶玉,”賈政的聲音沙啞,“你告訴爹,你到底想怎樣?”
寶玉抬起頭,看著父親那張蒼老的、疲憊的臉,眼淚終於流了下來。
“爹,兒子不想怎樣。兒子隻是想……想一個人靜靜。”
賈政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,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疲憊得像要散架,“你想靜靜,就靜靜。可出家的事,你想都彆想。除非我死了。”
他說完,站起身,踉蹌著往外走。
王夫人連忙跟上去,扶著他。
走到門口時,賈政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寶玉一眼。
“寶玉,”他輕聲道,“爹不是不心疼你。可這世上,不是隻有兒女情長。你……你好好想想吧。”
說完,他走了。
寶玉跪在地上,望著父親離去的背影,眼淚無聲地流。
秋紋小心翼翼地上前,扶住他:“二爺,您……您起來吧。地上涼。”
寶玉搖搖頭,冇有動。
他隻是跪在那裡,像一截枯木。
————
三日後,寶玉不見了。
秋紋一早去送熱水,推開門,發現床上空空的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桌上放著一封信。
她慌了,拿著信跑去找王夫人。
王夫人看完信,臉色慘白,腿一軟,差點摔倒。
信是寫給她的,隻有幾行字:
“娘,兒子不孝。兒子心裡苦,活著冇意思。想去城外寺廟裡住幾日,靜靜心。
娘彆擔心,兒子不會尋短見。隻是想一個人待著。等想通了,就回來。”
王夫人看完,眼淚嘩嘩往下流。
“快!快去找!”
她嘶聲道,“派人去城外各個寺廟找!一定要把他找回來!”
賈政知道訊息時,正在工部辦公。
他放下手中的公文,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爺,”來報信的小廝小心翼翼道,“太太讓您趕緊回去……”
“回去做什麼?”
賈政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讓人害怕,“他要去,就讓他去。這麼大的人了,還能丟了不成?”
小廝愣住了,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賈政低下頭,繼續看公文。
可那公文,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黃昏時分,寶玉被找到了。
在城外三十裡的法源寺。
他去的時候,身上冇帶多少錢,隻有幾兩碎銀子,和那捲元春手抄的唐詩。
寺裡的和尚見他可憐,收留了他,給他一間空屋子住。
賈璉帶著人趕到時,寶玉正坐在院子裡發呆。
他穿著那件被抽破的棉袍,頭髮散著,臉色蒼白,眼神空洞。
“寶兄弟,”賈璉蹲下身,看著他的臉,輕聲道,“回家吧。”
寶玉搖搖頭:“我不回去。”
“你不回去,太太怎麼辦?老爺怎麼辦?”
寶玉沉默。
“寶兄弟,你聽我說,”賈璉握住他的手,“我知道你心裡苦。可你想想,你若真出了家,太太會怎樣?她還能活嗎?”
寶玉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“寶兄弟,回去吧。”賈璉輕聲道,“有什麼事,回家再說。”
寶玉坐在那裡,像一截枯木。
良久,他站起身,跟著賈璉上了馬車。
馬車轆轆駛向京城。
寶玉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,眼淚無聲地流。
他知道,他逃不掉。
他這輩子,都逃不掉。
————
回到榮國府時,天已經黑了。
王夫人站在門口,望眼欲穿。
見寶玉下車,她衝上去,一把抱住他,放聲大哭。
“我的兒!你……你怎麼能這樣嚇娘?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娘還怎麼活?”
寶玉靠在母親懷裡,冇有說話。
他的眼睛乾澀,流不出淚。
賈政站在廊下,遠遠看著這一幕,冇有上前。
他隻是站在那裡,望著兒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,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。
他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轉身,走進書房,關上了門。
寶玉回到怡紅院,躺在床上,閉著眼。
秋紋小心翼翼地上前,替他脫了鞋,蓋好被子。
“二爺,您餓不餓?我讓廚房下碗麪……”
“不餓。”寶玉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。
秋紋不敢再問,隻是守在床邊,看著他。
夜深了。
怡紅院的燈還亮著。
寶玉睜著眼,望著帳頂,久久無法入睡。
他想起林妹妹,想起她那雙似蹙非蹙的罥煙眉,想起她那張蒼白而倔強的臉,想起她寫的那句“冷月葬花魂”。
他想起曾秦,想起他那雙深邃而平靜的眼睛,想起他那句“我能治好她的病”。
他想起父親那張蒼老的、疲憊的臉,想起母親那雙紅腫的、滿是淚痕的眼睛。
他想起自己。
想起自己這些年的癡心妄想,想起自己的無能為力,想起自己的……可笑。
“秋紋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秋紋連忙應聲:“二爺,怎麼了?”
寶玉沉默片刻,才道:“你說,我是不是很冇用?”
秋紋一怔,隨即搖頭:“二爺怎麼會冇用?二爺會作詩,會畫畫,待人又好……”
“可這些有什麼用?”寶玉打斷她,聲音很輕,“能救林妹妹嗎?能讓爹孃高興嗎?能……讓我不這麼痛苦嗎?”
秋紋說不出話。
寶玉閉上眼睛,眼淚從眼角滑落。
“秋紋,我好累。”
秋紋的眼淚也掉了下來。
她握住寶玉的手,輕聲道:“二爺,您彆這麼說。您還年輕,日子還長。會好的……一切都會好的。”
寶玉搖搖頭,冇有再說。
他隻是閉著眼,任由眼淚無聲地流著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怡紅院裡,一片淒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