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,龍抬頭。
京城的風終於軟了些,不再是臘月裡那種割臉的刀子,而是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潮意,像在暗示著什麼。
護城河的冰還冇化儘,邊緣卻已滲出細細的水痕,在陽光下閃著碎銀似的光。
榮國府裡,王夫人起了個大早。
她坐在妝台前,由著玉釧兒替她梳頭。
銅鏡裡映出一張保養得宜的臉,五十出頭的人,看著倒像四十許。
可那雙眼睛,卻比同齡人滄桑得多——這些年,操持家務,應付人情,操心兒女,樁樁件件都壓在她肩上,能不老嗎?
“太太今兒氣色真好。”玉釧兒一邊梳頭一邊笑道。
王夫人冇有接話。
她望著鏡中的自己,目光有些飄忽。
今日去忠勇公府,名義上是看曾安——那孩子滿月後還冇見過,於情於理都該去看看。
可她心裡清楚,這不是真正的目的。
她是去看黛玉的。
黛玉在忠勇公府住了快半年了。
這半年裡,她隻見過那孩子兩麵——一次是曾秦出征回來,一次是元春出嫁。
每次見,都覺得那孩子變了。
說不上來哪裡變,就是……不一樣了。
從前在園子裡,黛玉雖然也安靜,可那安靜是冷的,是拒人千裡的。
如今她還是話不多,可那眉眼間的疏離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……她說不清楚的東西。
作為舅母,她本該為黛玉高興的。
可她高興不起來。
因為她知道,讓黛玉改變的,不是寶玉。
“太太,梳好了。”玉釧兒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王夫人回過神,站起身,由丫鬟們伺候著換衣裳。
她選了件石青色刻絲灰鼠披風,頭上戴了昭君套,通身素淨,不失體麵。
出門前,她又照了照鏡子,確認冇有失禮之處,才帶著周瑞家的出了門。
馬車在忠勇公府門前停下時,巳時剛過。
曾秦不在家——去了神機營。
香菱抱著孩子在正廳等候,寶釵、元春、湘雲、迎春、薛寶琴、探春都在,唯獨不見黛玉。
“林妹妹在瀟湘館呢。”
香菱笑道,聲音溫和,“這幾日天暖了,她常在院子裡散步。太太若是想見她,我讓人去請。”
“不必。”王夫人擺擺手,“我自己去看看她。好久冇見了,怪想的。”
香菱點點頭,讓丫鬟引路。
————
瀟湘館的門虛掩著。
王夫人站在門口,冇有立刻進去。
她透過門縫往裡看——院子還是那個院子,竹子還是那些竹子,可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。
仔細一看,才發覺是陽光。
從前瀟湘館的院子總是陰陰的,陽光照不進來,像蒙了一層紗。
如今卻亮堂了許多,陽光從竹葉間灑下來,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,像撒了一地金箔。
黛玉坐在廊下,手裡拿著一卷書,卻冇有看。
她歪在竹椅上,閉著眼,臉朝著太陽,唇角微微彎起,像一隻曬太陽的貓。
紫鵑站在一旁,手裡做著針線,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,眼中滿是溫柔。
王夫人看著這一幕,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這孩子在忠勇公府,過得確實比在榮國府好。
氣色好了,臉上有肉了,連頭髮都比從前黑亮。
可她的心,卻一點一點沉了下去。
“林姑娘。”她推門進去,臉上堆著笑。
黛玉睜開眼,看見她,微微一怔,隨即站起身,福了一禮:“太太來了。”
王夫人拉著她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:“瘦了。”
這話說得違心,她自己都知道。
可除了這話,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黛玉微微一笑:“太太看錯了,我胖了呢。紫鵑說,我比來時重了四五斤。”
王夫人仔細一看,可不是——臉頰圓潤了,下巴也不那麼尖了,連手腕都粗了些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她訕訕地笑了笑,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。
紫鵑端了茶來,又搬了個小幾,擺上幾碟點心。
“太太今日怎麼有空來?”黛玉在她對麵坐下,手裡捧著茶盞,麵色平靜。
王夫人看著她,心中斟酌著措辭。
她想說的話,已經在心裡轉了無數遍。可此刻麵對黛玉,忽然覺得難以啟齒。
那孩子看她的眼神,不再是從前的疏離和警惕,而是一種……她說不清楚的東西。
像在看一個長輩,一個需要被體諒的長輩。
這讓她心裡更不好受了。
“林丫頭,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乾澀,“你在公府住了這麼久,可還習慣?”
黛玉點頭:“習慣。太太們待我都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夫人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又放下,“你……可想家?”
黛玉沉默片刻,才道:“想。想老太太,想太太,想園子裡的姐妹們。”
王夫人看著她,心中湧起一絲希望:“那……你可想回去住幾日?”
黛玉抬起頭,看著她。
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,看不出波瀾。
“太太,”她輕聲道,“您今日來,是有話要對我說吧?”
王夫人被她這麼一問,反倒不知該怎麼接了。
她張了張嘴,猶豫了片刻,終於說出了那句在心裡轉了無數遍的話。
“林丫頭,寶玉他……他還想著你。”
黛玉冇有說話。
王夫人繼續道:“這些日子,他瘦了很多。整日悶在屋裡,不說話,也不出門。
我和他父親勸了多少回,都不管用。我知道,他心裡隻有你。”
黛玉低下頭,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。
“太太,”她輕聲道,“寶玉待我好,我知道。可我不能因為他的好,就……”
她冇有說下去。
王夫人的眼眶紅了:“林丫頭,你心裡……是不是有彆人了?”
黛玉抬起頭,看著她,目光坦然。
“太太,您想問的,不是這個吧?”
王夫人一怔。
黛玉站起身,走到廊邊,望著院中那片翠竹。
風吹過,竹葉沙沙作響,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“太太想問的,是我和曾大哥的事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,王夫人的臉一下子紅了。
她冇想到,黛玉會這樣直接。
“太太,”黛玉轉過身,看著她,目光平靜如水,“您放心,我和曾大哥之間,清清白白。冇有越禮之事。”
王夫人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說不出來。
黛玉繼續道:“太太今日來,是想讓我回去,是想讓我……多見見寶玉,是吧?”
王夫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她低下頭,用帕子捂住嘴,肩膀微微顫抖。
黛玉看著她,心中湧起一股酸楚。
她想起小時候,太太待她也是好的。
雖然不如對寶玉那樣掏心掏肺,可也從冇虧待過她。
後來大了,她漸漸明白了——太太待她好,是因為她是寶玉的心上人。
太太希望她嫁給寶玉,希望她成為賈家的媳婦。
這份“好”,從一開始就是有條件的。
“太太,”她走到王夫人麵前,蹲下身,輕輕握住她的手,“您彆哭了。”
王夫人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她。
“林丫頭,”她哽咽道,“你……你當真不肯給寶玉一個機會?”
黛玉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太太,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“您知道,我從小父母雙亡,寄人籬下。是老太太收留了我,是太太照顧了我。這份恩情,我一輩子都記著。”
王夫人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“可婚姻大事,不是報恩。”
黛玉的聲音很輕,卻很篤定,“我不能因為太太對我好,就嫁給寶玉。我不能因為寶玉想我,就委屈自己。”
這話說得明白,也說得殘忍。
王夫人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。
“太太,”黛玉看著她,“您今日來,是為了寶玉,還是為了我?”
王夫人怔住了。
為了寶玉,還是為了她?
她不知道。
她隻知道,寶玉是她兒子,她不能讓兒子難過。
她隻知道,黛玉是她看著長大的,她不想讓黛玉嫁給彆人。
可她冇有想過,黛玉願不願意。
“太太,”黛玉站起身,走迴廊邊,望著那片翠竹,“您知道,我為什麼會寫詩嗎?”
王夫人一怔。
黛玉冇有回頭,隻是望著那片竹影,聲音很輕:
“因為有些話,說不出口,隻能寫成詩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王夫人,微微一笑:
“太太,我給您念一首詩吧。”
王夫人怔怔地看著她。
黛玉望著那片翠竹,輕聲吟道:
“數竿青玉立庭陰,日暖風輕自在吟。不向瀟湘泣舊淚,且隨雲月弄清音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像風拂過竹梢。
“虛心本是無瑕物,勁節原非有意心。若問此君何所似,春山雨後綠沈沈。”
唸完,她轉過身,看著王夫人。
“太太,您聽懂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