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坐在窗下,手裡拿著一卷書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窗外陽光很好,雪後初晴,天藍得像水洗過一樣。
紫鵑端了茶進來,見她發呆,輕聲道:“姑娘,想什麼呢?”
黛玉回過神,搖搖頭:“冇想什麼。”
紫鵑把茶盞放在桌上,猶豫了一下,才道:“姑娘,今兒廚房添了蝦仁蒸蛋,是元春夫人特意吩咐的,說寶夫人胃口不好。”
黛玉“嗯”了一聲,冇有接話。
紫鵑又道:“聽說元春夫人把賬房也理得清清楚楚,寶夫人說她比鳳姐姐還厲害。”
黛玉又“嗯”了一聲。
紫鵑看著她,欲言又止。
她跟了黛玉這麼多年,怎麼會看不出姑孃的心思?
不是嫉妒,不是不滿,是焦慮。
元春嫁過來了,探春嫁過來了,迎春早就嫁過來了。
寶釵、香菱、湘雲、薛寶琴——一個個都在這府裡,有了自己的位置,自己的日子。
可姑娘呢?
她還在這瀟湘館裡,不尷不尬地住著。
說是客人,不是客人;
說是主人,不是主人。
名義上是來養病的,可病早就好了大半,卻冇有人提“回去”的事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。
可她知道,她在等。
“紫鵑,”黛玉忽然開口,“你說,我是不是該回去了?”
紫鵑一怔:“姑娘回哪兒?”
黛玉沉默片刻,才道:“回榮國府。”
紫鵑愣住了。
“姑娘,您在這兒住得好好的,回榮國府做什麼?那邊……那邊冷清得很。”
黛玉冇有說話。
她當然知道榮國府冷清。
瀟湘館的竹子還在,可主人不在,誰去打理?
怕是早就荒了。
可她不能一直這樣住下去。
名不正,言不順。
“姑娘,”紫鵑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,輕聲道,“您彆急。曾公爺他……他不會不管您的。”
黛玉看著她,眼眶微微泛紅。
“紫鵑,我不是急。我是……怕。”
“怕什麼?”
黛玉搖搖頭,冇有回答。
她怕什麼?
她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。
她怕曾秦隻是一時心軟,不是真心。
她怕自己自作多情,到頭來一場空。
她怕……
窗外,竹影搖曳,沙沙作響,像在低聲說著什麼。
黛玉望著那片翠竹,心中那團亂麻,又緊了緊。
————
午後,曾秦從前院回來。
他今日去了兵部,與王煥商議邊關佈防的事。
北漠使者耶律信雖然被嚇跑了,可北漠的威脅還在。
拓跋烈不是善茬,不會因為一次示威就放棄南侵的念頭。
一路上他都在想這件事,眉頭微蹙,腳步有些沉。
穿過垂花門,正要往書房去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:
“曾大哥。”
曾秦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
黛玉站在迴廊的轉角處,一身月白色褙子,發間簪著那支白玉蘭花簪。
她手裡拿著一卷書,像是剛從藏書閣出來。
兩人隔著幾步遠,誰也冇有走近。
“林姑娘。”曾秦溫聲道,“出來散步?”
黛玉點點頭,輕聲道:“今日天氣好,出來走走。曾大哥剛從衙門回來?”
“嗯。去兵部商議了些事。”
兩人說著話,像尋常的鄰居,客氣而疏離。
可那客氣底下,藏著什麼,誰都清楚。
黛玉看著他,看著他那張瘦削的臉,看著他眼底那層淡淡的疲憊,心中湧起一股酸楚。
他又瘦了。
這些日子,朝堂上的風波,神機營的操練,邊關的軍務,府裡的事……樁樁件件,都壓在他肩上。
“曾大哥,”她輕聲道,“你瘦了。”
曾秦微微一怔,隨即笑了:“是嗎?我自己倒冇覺得。”
“瘦了。”黛玉又道,聲音很輕,“下巴都尖了。”
曾秦伸手摸了摸下巴,笑道:“可能是最近事多,吃得少。”
黛玉看著他,忽然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卻冇發出聲音。
她想說“你要好好吃飯”,想說“彆太累了”,想說“我……”。
可她說不出口。
那些話,太親密了。
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,怎麼能對一個外男說這些?
可他不是外男。
他是她……
是什麼?
她不知道。
“林姑娘,”曾秦忽然開口,聲音很低,“你在想什麼?”
黛玉抬起頭,對上他的目光。
那雙眼睛深邃而溫和,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,裡麵映著她的影子。
“我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發顫,“我在想,我是不是該回去了。”
曾秦的眉頭微微皺起:“回哪兒?”
“榮國府。”
曾秦沉默片刻,才道:“為什麼?”
黛玉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中的書卷,輕聲道:“我在這兒住了太久了。名不正,言不順。外人會說閒話,府裡的人也會……”
“誰會?”曾秦打斷她。
黛玉抬起頭。
曾秦看著她,目光篤定:“這個家裡,冇有人會說你的閒話。”
黛玉的眼眶紅了。
“可我不能一直這樣住下去。”
她輕聲道,聲音有些哽咽,“我……我不是你的什麼人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,說完她自己先紅了臉,低下頭,不敢看他。
曾秦看著她,看著她低垂的眉眼,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,看著她手中那捲被攥得皺巴巴的書,心中湧起一股憐惜。
“林姑娘,”他輕聲道,“你抬頭看著我。”
黛玉咬著唇,慢慢抬起頭。
曾秦看著她,一字一句道:“你是我曾秦要娶的人。你不是‘什麼人’,你是——你是我未來的妻子。”
黛玉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。
她等了這麼久,終於等到了這句話。
不是暗示,不是試探,是明明白白的、不容置疑的承諾。
“曾大哥……”她哽咽道,聲音發顫。
曾秦伸手,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。
那手溫熱而乾燥,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彆哭了。”
他溫聲道,“再哭,眼睛就腫了。紫鵑看見了,還以為我欺負你。”
黛玉破涕為笑,嗔道:“你就是欺負我。”
曾秦笑了,那笑容在午後的陽光裡,格外溫暖。
兩人站在迴廊下,誰也冇有再說話。
風吹過,竹影搖曳,沙沙作響。
遠處,紫鵑躲在廊柱後麵,捂著嘴,眼淚嘩嘩往下流。
姑娘等了這麼久,終於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