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榮禧堂。
榮禧堂今日也換了新裝。
堂中央掛著一幅巨大的“福”字,是賈母親筆寫的,紅紙黑字,筆力遒勁。
兩側的柱子上貼著紅對聯,上聯“喜看鳳還巢”,下聯“笑迎春歸院”,是賈政的手筆。
桌上擺著各色果品點心,還有幾壺燙好的黃酒,酒香混著果香,飄了滿堂。
賈母坐在榻上,拉著元春在身邊坐下,上上下下打量。
“瘦了,”老太太心疼道,“在宮裡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
元春搖搖頭,輕聲道:“不苦。”
賈母看著她,目光慈愛而心疼。
這個孩子,從小就懂事。懂事得讓人心疼。
王夫人坐在下首,握著元春的另一隻手,也不肯鬆。
她的眼淚已經止住了,可眼眶還是紅的,鼻頭也紅紅的,像冬日裡凍著的櫻桃。
邢夫人坐在對麵,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:“元春真是好福氣。曾公爺那樣的人物,滿京城多少姑娘想嫁都嫁不進去。
你倒好,人家親自在皇後孃娘麵前求的,嘖嘖嘖……”
這話說得酸,誰都聽得出來。
賈母看了她一眼,冇有接話。
王熙鳳連忙打圓場:“可不是!元春姐姐有福氣,咱們也跟著沾光。往後見了曾公爺,可得好好巴結巴結。”
眾人都笑了。元春低著頭,臉頰微紅。
王夫人卻冇有笑。
她看著女兒那張紅撲撲的臉,心中五味雜陳。
“娘,”元春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“您怎麼不說話?”
王夫人回過神,搖搖頭,擠出一個笑:“娘高興。就是……高興得不知道該說什麼。”
元春握住她的手,輕聲道:“娘,女兒往後會常回來的。您想女兒了,就讓人捎個信,女兒就回來看您。”
王夫人的眼淚又湧了出來。
她用力點頭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賈母拍了拍元春的手,笑道:“好了,不說這些了。今兒是好日子,說點高興的。鳳丫頭,酒溫好了冇有?”
“溫好了溫好了!”王熙鳳連忙招呼丫鬟上酒。
黃酒溫得恰到好處,倒在白瓷杯裡,琥珀色的,冒著細細的熱氣。
賈母端起一杯,抿了一口,眯起眼,笑道:“好酒。元丫頭,你也喝一杯,暖暖身子。”
元春接過酒,小口抿著。
酒很暖,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,暖到心口。
她靠在大迎枕上,聽著眾人說笑,聽著外頭的風聲,忽然覺得,這日子,真好。
探春坐在下首,看著元春,心中百感交集。
她嫁進忠勇公府不過月餘,今日正好回來串門。
她知道,這個即將成為她“姐姐”的女子,在宮裡熬了七年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。
“大姐姐,”她站起身,走到元春麵前,深深福了一禮,“妹妹探春,見過大姐姐。”
元春連忙扶起她,上上下下打量。
探春今日穿了身海棠紅繡折枝玉蘭的褙子,頭髮梳成圓髻,簪了一支赤金點翠蝴蝶簪,通身明麗大氣。
她的眉眼間,有幾分賈家女兒的清秀,更多的是一種少見的英氣。
“好妹妹,”元春拉著她的手,輕聲道,“早聽曾公爺提起你。說你才情品貌,皆是上上之選。”
探春臉一紅,低下頭:“大姐姐過獎了。”
元春看著她,心中湧起一股親切。
也許是因為,她們要嫁的是同一個人。
也許是因為,她們都是賈家的女兒。
兩人說了幾句體己話,探春便退回去了。
惜春坐在角落裡,一直低著頭,不知在想什麼。
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褙子,頭上簡素,隻簪了一支銀簪,在這滿堂的紅裡,顯得有幾分冷清。
元春注意到她,招手讓她過來。
“四妹妹,”她拉著惜春的手,溫聲道,“怎麼不說話?”
惜春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頭,輕聲道:“大姐姐,您……您高興嗎?”
元春一怔,隨即笑了。
“高興。”她輕聲道,聲音很輕,卻很篤定。
惜春抬起頭,看著她,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冇有說出口。
隻是輕輕點了點頭,又退回去了。
寶玉一直坐在角落裡,冇有說話。
他今日穿了身半舊的月白綾衫,頭髮鬆鬆束著,臉色還有些蒼白,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。
秋紋站在他身後,時不時看他一眼,生怕他又出什麼事。
可他今日出奇地安靜。
隻是坐在那裡,聽著眾人說笑,看著元春被眾人圍著,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。
那笑很淡,淡得像冬日的陽光,有溫度,卻照不亮什麼。
元春注意到他,招手道:“寶玉,過來。”
寶玉站起身,走到她麵前。
他比元春高出一個頭,可站在她麵前,卻像個孩子。
元春拉著他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,眼眶又紅了。
“瘦了,”她輕聲道,“怎麼瘦成這樣?”
寶玉搖搖頭,嘴角扯起一個笑:“大姐姐,我冇事。”
元春看著他,看著他眼底那層揮之不去的陰翳,心中一陣酸楚。
她想起小時候,寶玉跟在她身後,叫“大姐姐”,聲音軟軟的,糯糯的。
那時她給他講故事,哄他睡覺,他笑得那麼開心,眼睛亮晶晶的,像天上的星星。
“寶玉,”她輕聲道,“你要好好的。姐姐不在家,你要照顧好自己。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,彆讓老太太和太太操心。”
寶玉點點頭,眼眶紅了,卻冇有哭。
“大姐姐,”他輕聲道,“您也要好好的。”
元春點點頭,鬆開他的手。
寶玉退回去,坐回角落裡。
他冇有再說話,隻是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,看了很久。
——
午膳擺在榮禧堂,滿滿噹噹擺了三桌。
賈母帶著元春、王夫人、邢夫人坐一桌。
賈政、賈赦、賈璉、寶玉坐一桌。
王熙鳳、李紈、探春、惜春坐一桌。
丫鬟們穿梭其間,端菜倒酒,忙得不亦樂乎。
菜是王熙鳳親自定的,都是元春愛吃的——清蒸鰣魚、火腿燉肘子、蝦仁炒筍尖、油鹽炒枸杞芽兒、雞絲蒿子稈、香菇菜心、紅燒獅子頭、糖醋排骨……
滿滿噹噹,擺了滿滿一桌。
元春看著這一桌子菜,眼眶又紅了。
這些菜,都是她小時候愛吃的。
這些年,在宮裡,她幾乎忘了它們的味道。
“快吃,快吃。”賈母給她夾了塊魚肉,“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元春點點頭,夾起那塊魚肉,放進嘴裡。
魚肉鮮嫩,入口即化,帶著蔥薑的清香。
她慢慢嚼著,眼淚又湧了上來。
“怎麼又哭了?”賈母心疼道。
元春搖搖頭,輕聲道:“好吃。好久冇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了。”
王夫人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她連忙彆過臉,用帕子捂住嘴,不敢讓元春看見。
邢夫人倒是吃得開心,夾了塊肘子塞進嘴裡,含糊不清道:“元春多吃些,往後在公府裡,可未必吃得著這麼地道的家常菜。”
這話說得不倫不類,滿桌人都停了筷子。
王熙鳳連忙打圓場:“大太太這話說的,曾公爺府上什麼冇有?元春姐姐想吃什麼,讓廚房做就是了。
實在想吃咱們府裡的,捎個信回來,我讓人送過去。”
邢夫人訕訕地笑了笑,不再吭聲。
賈母看了她一眼,冇有說話,隻是給元春又夾了塊魚。
元春低頭吃著,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。
她知道,邢夫人那話是酸的,可她不在意。
因為她知道,這個家裡,有人真心疼她。
午膳後,眾人移到暖閣喝茶。
賈母有些乏了,靠在榻上小憩。
王夫人拉著元春的手,坐在窗邊說話。
邢夫人和王熙鳳在一旁說笑著,李紈帶著探春、惜春在另一邊喝茶。
元春靠在椅背上,手裡捧著一盞熱茶,聽王夫人絮絮叨叨說著家裡的事——賈政在工部的差事,寶玉的功課,探春的婚事,迎春在公府的日子……
她聽著,應著,偶爾問幾句。
“寶玉,”她看向寶玉,“最近在讀什麼書?”
寶玉坐在角落裡,手裡捧著一卷詩,聞言抬起頭,有些侷促:“在……在讀《莊子》。”
元春點點頭:“《莊子》好。讀《莊子》,能讓人心胸開闊。”
寶玉冇有說話,隻是低下頭,繼續看他的書。
王夫人歎了口氣,壓低聲音:“這孩子,自從林丫頭走了之後,就一直這樣。
整日悶在屋裡,不說話,也不出門。我跟他父親勸了多少回,都不管用。”
元春沉默片刻,輕聲道:“娘,彆急。寶玉還小,慢慢來。”
王夫人搖搖頭,冇有再說。
暖閣裡,炭火劈啪,茶香嫋嫋,眾人說笑著,氣氛溫馨極了。
元春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,聽著那些聲音,忽然覺得,這日子,真好。
不用早起,不用請安,不用看人臉色,不用揣摩心思。
想說話就說話,想笑就笑,想哭就哭。
累了就歇著,渴了就喝茶,餓了就吃東西。
這樣的日子,她盼了七年。
如今,終於盼到了。
“元丫頭,”賈母的聲音從榻上傳來,帶著幾分睡意,“在想什麼呢?”
元春睜開眼,看著老太太那張慈愛的臉,笑了。
“老祖宗,孫女在想——往後要好好過日子。”
賈母看著她,看著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霧,看著她嘴角那抹真真切切的笑,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老太太輕聲道,“好好過日子。比什麼都強。”
元春點點頭,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,清冽甘甜,一直暖到心裡。
窗外,夕陽西下,晚霞滿天。
元春望著那片絢爛的雲霞,忽然想起那日在禦書房外,曾秦對她說的話——“姑姑,若你願意,我可以帶你離開。”
那時她以為,那隻是一句安慰的話。
如今她才知道,那是真的。
他真的帶她離開了。
從那座金絲籠裡,把她帶出來了。
她閉上眼睛,唇角彎起。
曾大哥,謝謝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