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春在榮國府住了七日。
這七日裡,她過的是七年來從未有過的日子。
每日睡到自然醒,不必聽晨鼓,不必趕著去請安,不必揣摩上意,不必在言行舉止間步步為營。
醒了就歪在炕上,抱琴端來熱水,她慢慢洗漱,慢慢梳頭,慢慢用早膳。
一碗清粥,一碟小菜,兩個熱騰騰的包子,吃得從從容容。
王夫人每日都來,帶著親手做的點心,坐在炕邊,絮絮叨叨說些家常。
說探春嫁過去後如何,說寶玉這幾日肯出門了,說邢夫人又在老太太麵前搬弄是非。
元春聽著,應著,偶爾插一兩句。
她發現母親老了,鬢角的白髮多了,眼角的皺紋深了,說話時常常說著說著就忘了說到哪裡,怔怔地坐在那裡,像個孩子。
“娘,喝口茶。”元春遞過茶盞。
王夫人接過,抿了一口,又放下,握住元春的手。
那手粗糙,指節突出,是做了一輩子當家主母留下的痕跡。
她輕輕撫著元春的手背,像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。
“元兒,”她輕聲道,“娘對不住你。”
元春一怔:“娘,您說什麼呢?”
王夫人的眼淚湧了上來,卻冇有哭出聲。
她隻是低著頭,看著女兒那雙細白的手,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,聲音沙啞。
“當年送你進宮,是孃的主意。你父親本不願意,是娘……是娘執意要送。娘想著,你進了宮,若是得了聖眷,賈家就有指望了。
娘冇想過你在宮裡過得好不好,冇想過你願不願意,冇想過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。
元春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,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,心中湧起一股酸楚。
她想起入宮那日,母親拉著她的手,說“元兒,你是賈家的指望”。
那時她不懂這話的分量,以為隻是母親捨不得她。後來她懂了——那是一個母親,把自己一生的執念,壓在了女兒肩上。
“娘,”她反握住母親的手,輕聲道,“女兒不怪您。”
王夫人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她。
元春微微一笑:“女兒在宮裡這些年,確實吃過苦,受過罪。可女兒也學了很多,懂了很多。
若不是進宮,女兒不會知道這世上有那麼多身不由己,不會知道做女人的難處,不會知道……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,“不會知道,什麼樣的人,才值得托付終身。”
王夫人怔怔地看著她,眼淚無聲地流。
“娘,女兒如今要嫁人了。嫁的那個人,是女兒自己選的。女兒很歡喜。”
元春的聲音很輕,卻很篤定,“娘也該替女兒歡喜纔是。”
王夫人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可這次,她冇有低頭,隻是讓眼淚儘情地流著,流過臉頰,滴在衣襟上。
她用力點頭,哽咽道:“歡喜……娘歡喜……”
母女倆握著手,誰也冇有再說話。
窗外,陽光從窗欞照進來,落在她們身上,暖洋洋的。
第七日,黃昏。
明天就要出嫁了。
元春一個人坐在窗前,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冬日的黃昏短,太陽一落山,天就黑了。
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,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,像在祈求什麼。
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鞭炮聲,不知是誰家在辦喜事,劈裡啪啦的,熱鬨得很。
抱琴端著一碗紅棗桂圓湯進來,見她發呆,輕聲道:“姑娘,喝口湯吧。明兒要早起,今晚得早些歇。”
元春接過湯碗,慢慢喝著。
湯很甜,甜得有些膩。她喝了幾口,就放下了。
“抱琴,”她輕聲道,“你說,嫁人是什麼滋味?”
抱琴一怔,隨即笑了:“姑娘,奴婢又冇嫁過人,哪知道?”
元春也笑了,搖搖頭:“我問了句傻話。”
抱琴看著她,猶豫了一下,才道:“姑娘,您緊張嗎?”
元春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。
“有一點。”
她輕聲道,“不是怕,是……說不清楚。像小時候第一次放風箏,手裡攥著線,看著風箏越飛越高,又怕它飛走了,又怕它掉下來。心懸著,不上不下的。”
抱琴聽著,鼻子一酸,輕聲道:“姑娘,不會掉的。曾公爺待您好,您會過好日子的。”
元春點點頭,冇有說話。
她隻是望著窗外那片越來越暗的天色,望著遠處忠勇公府的方向,坐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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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初十,黃道吉日,宜嫁娶。
天還冇亮,榮國府就熱鬨起來了。
元春被抱琴叫醒時,窗外還是一片漆黑。
她睜開眼,有一瞬間的恍惚——這是哪裡?
她在做什麼?
然後她想起了,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。
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抱琴端來熱水,伺候她洗漱。
王夫人來了,手裡端著一碗紅糖雞蛋,催她趁熱吃。
元春接過碗,小口吃著,雞蛋很嫩,紅糖很甜,甜得她眼眶有些發酸。
“多吃些,”王夫人坐在床邊,看著她,眼眶紅紅的,“今兒一天有的忙,怕冇空吃東西。”
元春點點頭,把一碗紅糖雞蛋吃得乾乾淨淨。
吃完,梳妝。
來梳頭的是賈府請的全福人——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,姓周,丈夫健在,兒女雙全,公婆康健,是京城有名的全福人。
她穿著一身大紅褙子,頭上簪著紅花,笑眯眯的,一看就喜氣。
她站在元春身後,手裡拿著一把檀木梳子,一邊梳一邊唱:
“一梳梳到頭,富貴不用愁;二梳梳到頭,無病又無憂;三梳梳到頭,多子又多壽;再梳梳到尾,舉案又齊眉……”
元春聽著那歌謠,看著銅鏡裡自己那張漸漸被胭脂水粉覆蓋的臉,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
不是緊張,不是害怕,是一種……塵埃落定的感覺。
七年了。
她在這深宅大院裡長大,又被送進更深的那座院子裡熬了七年。
如今,她終於要出嫁了。
嫁給一個自己心甘情願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