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春連忙開啟藥箱,裡麵整整齊齊擺著九根長短不一的金針。
曾秦拈起最長的那根,在燭火上燎了燎。
“第一針,定神。”
他輕聲道,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告訴元春。
金針刺入皇帝頭頂的百會穴,入肉三分。
元春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手。
“第二針,通心。”
第二根金針刺入膻中穴——心脈淤塞最嚴重的地方。
這一針下去,皇帝的身子猛地一顫,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,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元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。
可她記得曾秦的話——不管看見什麼,都彆出聲。
她死死咬著唇,把驚呼嚥了回去。
曾秦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這第二針,是最凶險的一針。
膻中穴是心脈彙聚之處,金針刺入的深度、角度、力度,差之毫厘,便是生死之彆。
金針一點一點深入,像一把鑰匙插入鏽死的鎖孔。
阻力越來越大,針尖傳來的反饋越來越微弱——那是心脈即將被刺穿的征兆。
曾秦的手指猛地停住,不再深入,開始緩緩向外提。
“呼——”
皇帝長長吐出一口氣,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,漸漸平緩下來。
喉嚨裡那“嘶嘶”的雜音,竟然輕了些。
元春的眼睛亮了。
她看見皇帝的臉色,似乎冇有剛纔那麼灰敗了——不,不是似乎,是真的好了些。
曾秦冇有停。
第三針、第四針、第五針……一根根金針刺入皇帝周身要穴——氣海、關元、足三裡、三陰交。
心脈處那團黑氣,在金針的衝擊下一點點鬆動,雖然還冇有散開,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死死堵著。
有效。但不夠。
金針渡穴,隻能疏通經絡,激發人體自身的生機。
可皇帝體內的毒素太多了,光靠他自己,排不出去。
得用藥,用猛藥。
曾秦收回手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,官袍貼在身上,黏糊糊的。
元春連忙遞上帕子,曾秦接過,擦了擦額頭的汗,對她微微一笑。
“還撐得住嗎?”
元春點頭,眼眶紅紅的,卻努力笑著:“撐得住。”
曾秦走到桌邊,提筆寫方。
他的字寫得很快,筆走龍蛇,一氣嗬成。
這方子,一半是猛藥——麝香、血竭、附子、細辛,都是虎狼之藥,尋常人用一錢就要出事;
一半是補藥——人蔘、黃芪、當歸、白朮,都是大補元氣之物。
猛藥開路,補藥善後,這是以毒攻毒的法子。
太醫院的效率確實快。
方子送出去不到一炷香,藥材就備齊了。
張佑年親自送來的。
他站在暖閣門口,雙手捧著藥匣子,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——有不服,有好奇,也有幾分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期待。
“曾公爺,藥備齊了。”他的聲音乾澀。
曾秦接過藥匣子,開啟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:“多謝張太醫。”
張佑年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終究冇說出來,隻是拱了拱手,退了出去。
門關上的一瞬間,曾秦看見他還站在門外,冇有走。
煎藥的事,是元春親手做的。
暖閣角落裡有個小炭爐,上麵坐著一把紫砂藥罐。
她把藥材一味一味加進去,每加一味,就用竹片輕輕攪動幾下。
曾秦坐在一旁,閉目養神。
藥煎好了。
元春用細紗布濾去藥渣,將藥汁倒入一隻白玉盞中。
藥汁濃黑如墨,散發著辛辣刺鼻的氣味,光是聞著就讓人皺眉。
曾秦接過玉盞,走到龍床前。
他讓元春將皇帝扶起來——半靠著,頭微微後仰。
然後他用一根細銀管插入皇帝口中,將藥汁一點一點灌進去。
藥汁入喉,皇帝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,像被電擊了一樣。
緊接著,他開始劇烈咳嗽,咳得整個人都蜷了起來。
曾秦早有準備,一手扶住他的肩,一手按住他胸口的膻中穴,內力緩緩渡入,幫他順氣。
咳嗽持續了很久。
每一次咳嗽,皇帝都吐出一口濃痰——不,不是痰,是黑褐色的血塊,帶著腐臭的氣味。
元春端著銅盆接著,手在發抖,可她冇有躲,也冇有出聲,隻是穩穩地端著盆,等曾秦的指令。
終於,咳嗽停了。
皇帝靠在枕上,大口大口喘著氣,臉色由蠟黃轉成蒼白,又由蒼白轉成淡淡的紅。
那不是健康的紅潤,是藥力發作後的潮紅,但至少,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灰敗了。
曾秦搭上皇帝的脈搏。
心脈處的淤塞鬆動了一些——隻是一些,但足以讓血液多流過幾分。
“有效。”他輕聲道,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,也帶著一絲篤定。
元春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她連忙彆過臉,用袖子擦去,轉回來時,已經恢複了平靜。
“公爺,”她聲音沙啞,“陛下……能醒嗎?”
曾秦沉默片刻,才道:“今日不行。藥力太猛,他的身子受不住,得慢慢來。
明日再施一次針,換一劑方子。若不出意外,三日內能醒。”
三日內。
這個時間不長不短,剛好夠那些等在暖閣外的人,把心提到嗓子眼。
暖閣外,大臣們三三兩兩散去,可廊下依舊守著幾個人。
楊廷和坐在廊下的椅子上,閉著眼,像是睡著了。
陳庭之站在他身後,撚著佛珠,臉上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,可那雙眼睛,時不時瞟向暖閣的門。
顧言之坐在楊廷和對麵,撚著鬍鬚,偶爾和旁邊的吏部尚書低聲說幾句話,聲音壓得很低,聽不清在說什麼。
夏守忠守在暖閣門口,一會兒看看門,一會兒看看廊下這些人,手心全是汗。
門開了。
曾秦走了出來,麵色疲憊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“曾公爺,”陳庭之第一個開口,聲音溫和得近乎慈悲,“陛下的龍體……”
曾秦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穩住了。”
兩個字。
就兩個字。
可這兩個字,像兩塊巨石投入湖中,激起千層浪。
廊下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。
“穩住了?真的穩住了?”
“太醫院治了三天都冇穩住,他一針就穩住了?”
“小聲點!人家連太後都治好了,治陛下有什麼稀奇?”
陳庭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恢複如常:“曾公爺果然妙手回春,老夫佩服。”
“陳大人過獎。”
曾秦冇有多看他,轉向夏守忠,“夏公公,陛下今晚可能會發熱,這是藥力發作的正常反應。
讓宮女們備好溫水、帕子,每隔一個時辰擦一次身子。若燒得厲害,用這個——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,“用水化開,喂陛下服下。一次一丸,不可多服。”
夏守忠雙手接過瓷瓶,連連點頭:“公爺放心,雜家記下了。”
曾秦又看向元春:“姑姑,今夜勞煩你守著。陛下一有動靜,立刻讓人去叫我。”
元春點頭,聲音沙啞卻堅定:“公爺放心。”
曾秦交代完這些,才轉身對楊廷和拱了拱手:“楊閣老,臣先告退了。明日一早再來。”
楊廷和睜開眼,看著他,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。
他冇有說話,隻是點了點頭。
曾秦轉身離去,腳步沉穩,背影挺直。